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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书生开门揖盗,太天真
    费家大宅高高的院墙上,寒风萧瑟。

    左慧扶着冰冷的墙垛,绸缎旗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看着墙外黑压压的人群,那一张张往日里熟悉,此刻却因贪婪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但她毕竟是当家做主惯了的人,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厉声喝道:

    “铁头!你这是什么意思!”声音因为紧张而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清亮。

    “有话不能好好说吗?非要带着这么多人围堵我家,上来就喊打喊杀,还有没有王法了!”

    墙下,铁头将一把锃亮的板斧往宽厚的肩上一扛。

    仰头望着墙上窈窕的身影,发出一阵刺耳的嗤笑,声音里充满了翻身做主后的轻蔑和得意。

    “王法?”

    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引得身后一众穷汉也跟着哄堂大笑。

    “费大嫂,现在咱们穷苦人就是王法!你还好意思跟我们提王法?”

    铁头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一沉,指着费左氏的鼻子,声色俱厉地骂道:

    “你还有脸问我们为什么?

    全村的地主,连宁老财那个出了名的老抠货、铁公鸡,都知道派人来跟咱们农会低头服软,主动商量减租减息!”

    “就你家!就你费家!一点动静都没有!

    怎么?是看不起咱们农会,还是不把咱们这些泥腿子放在眼里啊?”

    轰!

    铁头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在费左氏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浑身剧震,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墙垛上栽下去,幸好及时扶住了墙壁。

    脸上血色尽褪,一双美目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滔天的愤怒。

    什么?

    宁学祥那个老狐狸……他……他竟然背着自己,偷偷跟农会媾和了?

    前两日,他还在书房里信誓旦旦地跟自己说什么“拖字诀”,说什么“静观其变”,说什么穷鬼闹不长久……

    原来,那全都是放屁!

    他表面上跟自己统一战线,暗地里却早就釜底抽薪,把自己给卖了!

    好一个宁学祥!好歹毒的心肠!

    他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主动向农会示好,把所有的火力和仇恨都引到了费家身上!

    这是要把费家当成替罪羊,推出去给农会当靶子打,好让他自己金蝉脱壳!

    一瞬间,费左氏什么都明白了。

    她被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手心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还没来得及,从盟友背叛的震惊和愤怒中回过神来,墙下的铁头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挥舞着手里的板斧,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骇人的寒光,露出了他狰狞的獠牙。

    “费寡妇!老子懒得跟你废话!”

    “你家跟下庄的潘小鬼就是一路货色,都是吸咱们穷人血的王八蛋!

    今天我们农会来,可不只是跟你谈减租减息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句蓄谋已久的话吼了出来,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费家大宅的上空,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我们要你家——永租永佃!”

    “还要——吃—浮—财!”

    “吃浮财!”

    “吃浮财!”

    “吃浮财!”

    最后三个字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墙外所有穷汉心中的贪婪和欲望。

    他们的眼睛“噌”的一下就红了,迸发出饿狼般的绿光。

    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手中的农具被他们攥得咯咯作响。

    下庄的穷鬼们前几天吃得满嘴流油,老婆孩子都穿上了新布衣裳。

    这消息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他们眼红得不行,做梦都想有这么一天!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看着墙外那一张张疯狂的脸,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吼声,费左氏彻底绝望了。

    她知道,今天费家在劫难逃。

    就在这时,费文典冲到了她的身边。

    这位刚刚归乡的书生,看着墙外群情激奋的佃户。

    他那被新思想填满的“进步”心脏,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充满了同情和一种居高临下的理解。

    ‘乡亲们压抑的太狠了!’

    他走到门后,对早已六神无主的嫂子说道:

    “嫂子,你别怕。

    乡亲们也是被压迫得太久了,走投无路了才会这样。

    我理解他们的心情,我同情他们的遭遇!

    我同意减租减息,也同意永佃!”

    他一脸的圣光,仿佛自己是来普度众生的救世主。

    “只要大家不要冲动,我这就打开大门,咱们坐下来面对面,心平气和地商量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我相信,道理是能讲通的!”

    听到这话,费左氏差点没被自己这个天真的小叔子给气死!

    她魂都快吓飞了,用尽全身力气尖叫道:

    “你疯了!文典!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不能开门!”

    “你看他们那样子,像是要跟你讲道理的吗?

    他们就是要抢!你跟一群已经疯了的饿狼,讲不通道理的!”

    “先在墙上跟他们谈好条件,白纸黑字写下来,再开门!不然咱们全家都得死!”

    然而此时的费文典,正沉浸在自己“开启民智、引领变革”的伟大幻想中。

    他义正言辞,掷地有声地说道:

    “嫂子!你不能再用你那套老旧、腐朽的地主思维来看待问题了!”

    “我们要相信人民群众!相信他们的淳朴和善良!关着门,只会加深我们和他们之间的误会和隔阂!”

    说完,他不顾费左氏在身后绝望的哭喊,毅然决然地上前拉开了那根沉重的门栓。

    “吱呀——”

    费家那扇象征着财富和地位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打开了。

    费文典脸上甚至还带着理想主义的微笑,他理了理自己的学生装,准备用知识和道理去迎接“人民的谈判”。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谈判桌,而是一只砂锅大的拳头!

    大门刚开一道缝,早已迫不及待的悍将牛五,就狞笑着一脚狠狠踹开了大门!

    他根本不给费文典任何开口的机会。

    借着冲势,一记势大力沉的老拳,如同出膛的炮弹,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费文典那张白净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

    费文典那副象征着知识分子身份的金丝边眼镜,应声而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他的鼻梁骨瞬间塌陷,两股殷红的鲜血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狂喷而出。

    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毫无反抗之力地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三米开外的青石板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声。

    天真的理想,在赤裸裸不讲任何道理的暴力面前,被这一拳,砸得粉碎。

    铁头拎着板斧,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不省人事的费文典身边,抬起穿着草鞋的脚,狠狠地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

    他俯下身,看着那张沾满了鲜血、鼻涕和泥土的脸,不屑地“呸”的一声。

    啐了一口浓痰在他脸上。

    “商量?跟你们这帮吸血的地主老财有什么好商量的!”

    “兄弟们!给老子冲!”

    “今天,咱们就把费家给抄了!粮食、婆娘,全都是咱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