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走了,叶笙在书房坐了会儿,把最近几件事过了一遍。
清淤顺,私塾顺,外来探子的尾巴扯干净,靖王余孽那边等简王消息,城防上吴县丞老实了一段,没再出幺蛾子。
倒是有一件事,他搁在角落里放了几天——许时安提过,课上有两个孩子这周没来,托人捎话说是家里有事,叶海去打听,是家里大人改了主意,不想让孩子继续读。
两个都是女孩。
叶笙叫来李福,问:“那两个退学的女娃,哪家的?”
“一个是城西卖豆腐的朱家,一个是叶家村刘五家的。”
“叶家村刘五。”叶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跟刘有根是一辈的?”
“不是,小一辈,两家沾亲,但不同门。”
叶笙站起来:“套车,去叶家村。”
到叶家村时天没黑透,叶笙让李福把车赶到村长家,自己转头往刘五家走。
刘五家在村东,篱笆院,进门时刘五正蹲在灶前劈柴,抬头见了叶笙,直接从蹲着的状态跳起来,砍柴刀差点没撒手。
“叶……叶大人?”
“坐,”叶笙往旁边石头上一坐,“你闺女,叫什么名字?”
刘五一噎,手里那根柴杆攥紧了:“大人来是为了……”
“叫什么名字。”
“刘丫……就叫丫头,没大名。”
叶笙在心里记了一下,开口问:“为什么不让她去读书了?”
刘五脸上那点拘谨慢慢变成了尴尬,低头搓了搓手上的木刺,半天才说:“大人,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我们家穷,我媳妇说,女娃读书,最后也是嫁人,还不如早点学做针线……”
叶笙没打断他,等他说完,才开口:“刘有根那三家,当年被赵家改了借据,吃了多大的亏,你知道不知道?”
刘五抬起头。
“不识字,才不知道借据写的什么,不会算,才算不清楚利息翻了多少,”叶笙把话说直,“你媳妇说女娃嫁人,嫁了人,就不用算账、不用看契约了?”
刘五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束脩那头,县里贴着,你家没出一文钱,让她去上课,不行吗?”
刘五沉默了很长一段,蹲回去,把地上的柴杆堆好,低声说:“大人说得对。”
他媳妇在屋里,从门缝里听了大半,等叶笙踏出篱笆门,悄悄把门缝关小了,缩进屋里去了。
城西朱家那头,叶笙没亲自去,让叶海带了话——束脩全免,学了算术算账,往后用得上。卖豆腐的朱老板打了一辈子算盘,听说能算得更快,第二天一早就送闺女去了,脚步比谁都利索。
常武听说了这事,给了个评价:“你这法子,比苦口婆心管用。”
“讲道理是一方面,得让他看见用处在哪儿,”叶笙把手里那封荆州来信拆开,“说一百句读书好,不如会算账的孩子回家替父母查出一笔短账,立竿见影。”
常武咂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信是陈海写来的,两页,说简王那边往北边山里扫了一圈,靖王残部大部已清,但有一小股往更深的山里钻,没追到,暂时失去踪迹,让叶笙这边多留意。
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松儿近日习武颇有进益。
秋收前七天,叶笙把刘安和吴县丞一起叫到书房。
两人进门,一个站左一个站右,中间空着的桌面上摆了三份文书,一份是今年的粮税册,一份是商税条目,还有一份是空白的。
叶笙把粮税册翻到第三页,用指头点着上面一行数字:“往年清和县粮税,按田亩产出几成征?”
刘安答:“四成。”
“四成。”叶笙重复了一遍,把那页翻过去,“今年改三成。”
刘安手一抖,吴县丞的嘴张了半截,又合上了。
“大人,这……府里那边能批吗?”刘安先开口。
“府里的事我来办,”叶笙把商税条目推到两人面前,“粮税降一成,商税加半成,清和县的商户走水路省的那笔钱,摊出来绰绰有余。”
吴县丞凑过去看了两眼,没吭声,脑子在算。
叶笙没等他算完,继续说:“商税加半成的同时,新入驻清和县的外来商户,头一年免征半年商税,第二年减两成。”
刘安把眼睛从文书上抬起来,看叶笙的神情变了变——不是不理解,是理解了之后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吴县丞终于开口:“大人的意思是,减了农户的负担,让商户那边补上?”
“不是补,是换。”叶笙把那份空白文书拉过来,提笔写了几行字,推回去,“农户负担轻了,手里有余粮,余粮能卖,卖给谁?商户。商户进货成本低了,走水路运出去,利润比以前高,多交那半成税,他亏了没有?”
吴县丞嘴巴动了动,没反驳。
刘安把那几行字看完,抬头问:“大人,这个……府衙那边,下官要怎么措辞?”
“你不用措辞,我直接写信给陈大人,走简王那条线批,比走府衙快。”
两人出去,叶笙把门关上,给陈海写了封信,写得不长,算账的部分列了个表格,附在信末。写完封了口,丢到案角晾着。
信发出去第二天,叶笙骑马去了趟城东的老农户聚居地。
这片地在溪道东边,地势矮了一截,浇地全靠人力挑水,碰上旱年,挑到死也不够。地头上有一条早年挖的渠,淤了多年,跟那段溪道一个毛病——没人管。
叶笙沿着那条废渠走了半圈,蹲下来看了看地势的走向和高差,又掏出随身带的绳子量了几段距离。
跟着来的叶海在后面抱着个本子记数,一边记一边问:“叶大人,您量这个做什么?”
“你先记着。”
回到县衙,叶笙把书房门一关,翻出纸笔,画了一整个下午。
他画的不是舆图,是图纸。
第一张——翻车。
不是那种传统的龙骨水车,是改良过的。叶笙前世在末世营地里见过类似的东西,原理不复杂:用脚踏板驱动链板,链板带着刮板把低处的水往高处送,比人力挑水快得多,省力也省人。
关键在结构——木制齿轮的咬合角度、链板间距、踏板的杠杆比。这些东西他脑子里有,但要落到纸上,还得考虑本地木匠能不能做得出来。
第二张——筒车。
这个更省事,利用水流自转,不需要人力,但前提是有稳定水源。等溪道清淤完成,上游水位恢复,在合适的位置装一架筒车,能覆盖下游几十亩地的灌溉。
第三张——曲辕犁的改良版。
清和县用的还是直辕犁,笨重,转弯费劲,一头牛拉一天犁不了多少地。曲辕犁的改法他很熟,把犁辕从直的改成弯的,缩短长度,加一个犁评调节深浅,一头牛的效率能顶原来两头。
三张图画完,叶笙把手腕甩了甩,铺开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