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内城,将军府。
李典站在回廊下,手里的长枪被他攥出了汗。
“李将军,西门已经被关兴那个杀神撞开了!兄弟们顶不住了!”
李典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乐进战死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亲眼看着那个自己的老搭档。
为了给他争取那点可怜的关门时间,像个疯子一样撞向了周仓的大刀。
现在,轮到他做决定了。
“传令!放弃内城所有防御工事。把粮仓烧了,能带走的干粮一人分三日份,带不走的,一把火全烧干净!”
副将愣住了:“李将军?我们要弃城而逃?”
“我们不是逃!”
李典一把揪住副将的领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是为了给我大魏保存实力!合肥守不住了,难道我李典要让这一万多弟兄全给关羽那把大刀祭旗吗?!”
“徐州!我们退守徐州!那是我们最后的退路!”
“可是......”副将惊恐地看向身后那扇紧闭的木门,“张将军还在里面啊!我们走了,张将军他怎么办?”
李典的身体僵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扇门。
里面住着的是曾经在逍遥津,把十万吴军当猪杀的战神张文远。
“我亲自去请张将军移步!”
李典咬了咬牙,推门而入。
屋内充斥着浓烈的草药味。
一张简易的行军榻上张辽半靠着软枕,正在仔细地擦拭着那把钩镰刀。
张辽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烟:“曼成,乐文谦那矮子,走了?”
李典鼻头一酸:“走了,走得很壮烈!没给我大魏儿郎丢面!”
“好,好啊!”张辽咳嗽了两声,嘴角扯出一抹淡笑,“他乐文谦乃是先登死士出身,死在沙场之上是他的荣耀!不像我,只能死在这病榻之上。”
李典急切道:“文远!蜀军破城在即,请文远兄速速上马,我李典定拼死护送你突围!”
“只要到了徐州,我们就还有机会!”
张辽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曼成,某不走!”
“文远!你这是何意?!”
“李曼成,你听着!合肥,是太祖武皇帝亲手交给我张辽的。这城里的每一块砖,都浸透了我大魏将士的血!”
“你李曼成必须走,你要把剩下的弟兄们带回去,告诉陛下,我张辽没有辜负他的托付!”
“但我张辽不能走!”张辽喘了口气,指了指窗外,“关云长来了,我和他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完。”
李典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他知道劝不动了,这个倔强的男人决定要做的事,哪怕是主公再世也拉不回来。
李典重重一揖:“文远既然心意已决......李典,拜别张将军!”
张辽挥了挥手:“去吧,别让蜀军看轻了我们大魏儿郎!”
一刻钟后。
合肥北门悄然打开,数千魏军残兵如丧家之犬,在雨幕的掩护下向着徐州方向狂奔而去。
偌大一座合肥内城,瞬间空了。
......
“轰隆!”
内城沉重的包铁大门被几根巨木硬生生撞开。
木屑横飞中,关平一马当先冲了进来。
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仿佛这是一座死城。
关平勒住战马,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怎么回事?魏军人呢?难道有埋伏?”
“大哥,小心有诈!盾牌手上前!”关兴紧随其后,警惕地盯着四周的屋顶。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如雷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赤兔马那庞大的身躯破开雨幕,关羽单手提着那把重达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
凤眼微眯,目光穿过空旷的长街,直直地投向尽头那座巍峨的将军府。
“父亲,城内安静得诡异,恐怕是张辽等人所使的计策!”关平驱马上前提醒道。
“计策?!”
关羽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却又夹杂着惋惜的神色。
“乐进战死,李典那丧家之犬,定是弃城逃了!”
关羽双腿一夹马腹,赤兔马打了个响鼻,迈着优雅的步子缓缓前行。
“父亲,那我们追不追?”关兴急问道。
“穷寇莫追。更何况,这里还有一位故友在等着我。”
他抬起青龙刀,指向那座孤零零的将军府。
“全军原地待命,谁也不许跟进来。”
“父亲!”
“退下!”
关羽一声断喝,丹凤眼中寒光一闪。
关平关兴两兄弟浑身一激灵,不敢再言语。
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独自一人,策马走向那座府邸。
......
将军府的大门大开着。
没有护卫,没有埋伏。
只有一股浓郁的煎药味扑面而来。
关羽翻身下马,将青龙偃月刀重重地顿在门口的石阶上。
他没有带刀,就这样赤手空拳,大步跨进了正厅。
昏暗的大厅里,没有点灯。
一道瘦削的身影正费力地试图穿戴,那一身原本合体的重甲。
可惜他太瘦了,原本威武的护胸甲此刻挂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他颤抖的手指怎么也系不上那个皮扣。
“别来无恙啊,文远兄。”
关羽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外面的天光,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那人影顿了一下,终于放弃了与皮扣的搏斗。
张辽转过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你来了,云长兄。”
张辽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两个老友在茶馆偶遇。
“我来了。”
关羽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威震逍遥津的男人,此时却连站立都要扶着桌角,心中不禁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李典弃城而逃了?”
“是我让他走的。”
张辽笑了笑,这一笑牵动了肺疾,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下去。
关羽沉默了片刻,迈步走进厅内,在距离张辽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既知大势已去,文远你为何不走?”
“走?”
张辽喘息稍定,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回光返照般的狂热。
“关云长,你我也算是故交。当年在白马坡,你我并肩斩颜良,那是何等快意。”
“如今各为其主,你是汉将,我是魏臣。”
“我可以战败,可以战死,但我绝不能逃!”
张辽深吸一口气,那是他生命中最后的力量。
他猛地推开桌子,双手抓起靠在身旁的那把钩镰刀。
那把曾经轻若无物的神兵,此刻在他手中却重如千钧。
长刀颤抖着被举起,刀尖指向关羽的咽喉。
“关云长!”
张辽暴喝一声,依旧有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大魏前将军张辽在此!汝可敢与我一战?!”
关羽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这一刻他收起了脸上所有的傲慢。
他缓缓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战袍,双手抱拳。
对着那个垂死的敌人,行了一个标准的武将礼。
“文远兄,请了!”
这不仅仅是对对手的尊重,更是对那个英雄辈出的时代,最后的致敬。
“杀!”
张辽怒吼着,透支了所有的生命力,整个人连人带刀扑了过来。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慢的一击,慢到关羽甚至不需要躲避。
但他没有躲。
在长刀即将触碰到关羽衣角的瞬间,张辽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一击耗尽了他最后的一点力量。
“哐当。”
钩镰刀脱手坠地。
张辽整个人像是一座崩塌的雕塑,直直地向前栽倒。
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关羽扶住张辽瘦骨嶙峋的肩膀,让他没有像个失败者那样趴在地上。
“这次......是你赢了......云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