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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宁为江东鬼,不做阶下囚
    柴桑的街道上,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远处还在持续的零星惨叫,和屋顶上被风吹动的旗帜猎猎作响。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魏延的亲卫营士兵们握着滴血的刀,如同沉默的狼群,将最后的几十名江东兵围在中央。

    吕范,这位江东宿将,就立在包围圈的中心。

    他身上的重甲布满了划痕与血污,花白的头发被汗水和血水粘在额前,狼狈不堪。

    但他依然坐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

    投降?

    保他性命无忧?

    吕范听着魏延的话,先是一愣。

    随即,一阵低沉的笑声从他喉咙里发出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仰天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荒谬。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颤抖,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叫老夫投降?!”

    吕范猛地止住笑,扭过头,死死地盯着魏延。

    “我吕范,自从随伯符将军起兵,纵横江东已有二十余载,何曾说过一个‘降’字!”

    他的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

    他举起手中那柄早已卷刃的长剑,指向魏延。

    “魏文长!”

    吕范用尽全身的力气,怒声斥责。

    “你用奸计破我坚城,算什么英雄好汉!”

    “孙权那竖子昏聩,竟信你这豺狼之言!你设下这等毒计,引诱主公诓骗老夫,将我江东健儿当做你成名的垫脚石!”

    “讨逆将军若还在世,岂容你这等牧竖小人猖狂于此!”

    他口中的“讨逆将军”,是孙策。

    是那个带领他们打下这片江山的小霸王。

    魏延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英雄好汉?道义?

    在这种地方,讲这些东西,何其可笑。

    他平静地迎着吕范那几乎要喷出火的斥骂。

    “兵者,诡道也。”

    “战场之上,只论胜败,不讲道义。”

    “孙策在,或不在,都一样。”

    “只要是我魏延想赢,我就一定能赢!”

    魏延的话,没有半分狂傲,却比任何狂傲的言语都更加刺人。

    那是一种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的绝对自信,一种视所有规则为无物的纯粹实用。

    吕范彻底怔住了。

    他从这个年轻将领的身上,看不到任何羞愧,看不到任何辩解。

    只有冰冷的,不加掩饰的现实。

    是啊。

    败了,就是败了。

    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江东……柴桑……

    他眼中的怒火一点点熄灭,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那是一种深可见骨的悲凉。

    他想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小霸王孙策。

    想到了当年他们是如何一刀一枪,将这片土地从刘繇、严白虎之流手中夺下。

    想到了孙权继位时,对他们的嘱托。

    如今,这江东的门户却在他的手上,被如此不堪的方式洞开。

    内斗……外敌……

    吕范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剑。

    他不再看魏延。

    他调转马头,面向东南。

    那个方向,是建业,是会稽。

    是江东的腹心之地。

    他从马上翻身下来,动作有些僵硬。

    他解下自己的头盔,随手丢在地上。

    “噗通。”

    吕范双膝跪地,对着东南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染血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讨逆将军……”

    他开口,声音已经不再是怒吼,只剩下无尽的愧疚。

    “吕范无能!不能为将军守住这江东基业!”

    “范,有罪!”

    他再次叩首。

    身边的几十名亲兵,也全都红了眼眶。

    他们丢下兵器,跟着自己的主将朝着家的方向,跪地叩拜。

    悲声一片。

    拜完,吕范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再上马。

    他横剑于胸前,环视着自己身边仅存的几十名老兵。

    这些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江东的儿郎们!”

    吕范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随我一道,死战不降!”

    说罢他没有丝毫犹豫,调转剑锋第一个朝着魏延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一个年迈的老将,步行冲向一支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兵。

    那不是冲锋。

    那是奔向死亡。

    “杀啊!”

    “为战死的弟兄们报仇!”

    “江东儿郎没有孬种!”

    那几十名亲兵,也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怒吼。

    他们放弃了所有的防御,放弃了所有的阵型。

    只是疯了一般,跟在吕范身后,冲向那片钢铁组成的丛林。

    魏延没有动。

    他身后的亲卫营,也没有动。

    他们只是冷漠地看着这群飞蛾扑向火焰。

    冲在最前面的,是那剌和他麾下的乌浒蛮犀甲卫。

    这群丛林野兽面对这最后的反扑,发出了兴奋的咆哮。

    “噗嗤!”

    一名江东老兵还没冲到跟前,就被一柄斩马刀从头到脚,直接劈成了两半。

    吕范的长剑,刺入了一名犀甲兵的胸口。

    但那厚重的犀牛皮甲,让他的剑锋只深入了寸许,便再也无法前进。

    那名犀甲兵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无视了胸口的剑,手中的重盾猛地向前一砸。

    “砰!”

    吕范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更多的犀甲兵涌了上来。

    刀光落下,血肉横飞。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屠杀。

    几十个呼吸之间,所有的喧嚣都停止了。

    街道上,只剩下魏延的部队,和满地的残肢断骸。

    吕范的亲兵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十几人还护卫在吕范身边。

    吕范挣扎着用剑撑着地,想要站起来。

    他的一条手臂已经断了,软软地垂在一边。

    他看着满地袍泽的尸体,看着那面在烟尘中飘扬的“魏”字大旗。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魏延骑着马,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吕范抬起头,咧开嘴笑了。

    “我吕范,宁为江东鬼!”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嘶吼。

    “不做西川囚!”

    下一刻。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吕范反手一转,将手中那柄伴随了他一生的佩剑,猛地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用力一划!

    魏延身体微微一滞,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他预想过吕范会战死,却没预料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这不是战败,这是以死明志。

    “噗——”

    一道血箭,喷涌而出。

    鲜血染红了他花白的胡须,染红了他身前的土地。

    这位追随孙策打下江东的宿将,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重重地向前栽倒。

    他用最刚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他到死,都没有向敌人投降。

    魏延沉默地看着吕范的尸体。

    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腥气。

    过了许久,魏延挥了挥手。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命人寻一上好棺木,厚葬吕范将军。”

    “传令全军,不得扰其尸身,违令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