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推开。
一股混合着烂泥、死老鼠和高浓度甲烷的湿热气浪,直接糊在了脸上。
林栋刚把那只穿着军靴的脚踩进黑泥里,胸腔里就传来一阵细密的撕裂感。
肺叶上的伤还没好透,这种高湿度环境简直是在拿砂纸打磨他的呼吸道。
他压住喉咙,没咳出声,只是脸色更白了几分。
身上那件黑色的战术外套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椎那一排还没长好的骨茬上。
“咚。”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地面晃了两下。
林一站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
他没出汗,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只有一双瞳孔正在快速根据光线调整焦距。
两个足以压死骆驼的战术背包挂在他身上,就像挂着两个空塑料袋。
手里那挺六管加特林机枪垂在大腿一侧,枪管上的油脂在烈日下泛着贼光。
林栋伸手,捻了捻衣领,把那个用来监测生命体征的贴片按紧了些。
“把车藏好。”
声音很轻,带着伤后特有的气音。
林一没有回应,转身执行。
动作机械,精准。
林栋半蹲下来。
两根手指插进脚下的烂泥里,捻起一撮放在鼻下。
土腥味很重,但盖不住那股极淡的金属氧化味。
视网膜上,【鹰眼视觉】的淡蓝色光膜瞬间覆盖了视野。
原本杂乱无章的丛林变成了无数根线条和色块。
热成像显示,这片看似死寂的沼泽里,藏着不少冷血动物。
但最显眼的,是左前方那棵枯死的巨树。
树冠浓密的阴影里,拉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哑光合金线。
线的另一端连着高处的弩机,箭头涂成了墨绿色,正对着这边的必经之路。
再看脚下。
这块地皮看起来平整,下面的土层密度却不对。
空的。
只要有人踩实了,立马就会掉进那个布满尖竹桩的深坑里变成刺猬。
做工很细,是个玩陷阱的老手。
林栋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他没往后退,反而往前挪了半步,正好站在那个陷阱的边缘线上。
“林一。”
林栋头也没回,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聊晚饭吃什么,“既然有人搭了台子,咱们就得把戏唱完。”
话音刚落。
“咻——”
极细微的破空声。
不是枪响,是高压吹箭。
三支钢针呈品字形,直奔林栋的后脑海、颈动脉和脊椎骨缝。
全是死穴。
几乎同一时间,林栋脚下的地面发出一声脆响,那是支撑木板断裂的声音。
这是一个必杀的连环局。
若是换个普通高手,这时候哪怕躲过了吹箭,脚下一空,整个人失衡摔下去,照样是个死。
林栋没动。
或者说,他只是动了脊椎。
那截断裂重组过的脊椎大龙猛地一拧,整个人以一种极度违背人体力学的姿势向左侧折叠了十五度。
动作幅度极小,却极其精准。
“笃!笃!笃!”
三支毒针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入前方的树干,入木三分,尾羽震颤。
剧痛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林栋额角的血管崩起,硬是一声没吭。
就在身体即将失衡坠落的瞬间。
一只46码的大脚,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跺在了陷阱的正中央。
不是林栋。
是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林一。
这一脚,没有技巧,全是蛮力。
“轰!!”
泥浆炸起三米高。
那一层伪装的土层还没来得及塌陷,就被这股恐怖的怪力直接夯实了。
下方的竹桩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原本松软的陷阱坑,硬生生被这一脚给踩平了,填实了。
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把这片沼泽给镇住了。
……
两百米外,灌木丛深处。
乃猜手里那根还在滴着毒液的吹箭筒,“啪嗒”一声掉进了烂泥里。
他整个人趴在泥坑里,全身上下涂满了隔绝热成像的特制淤泥,只露出一双绿豆眼。
那双眼睛此刻瞪得就要裂开。
“这……这特么是什么东西?”
乃猜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
他在这片“鳄神之渊”当了十年的斥候队长,阴死的特种兵能填满一个排。
哪怕是穿着外骨骼装甲的精锐,掉进他的坑里也得脱层皮。
可那个大块头……
一脚就把陷阱给踩平了?
那得多大的吨位?多大的爆发力?
还有那个穿黑衣服的病秧子。
明明看着一阵风就能吹倒,刚才那一躲,简直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点子扎手!不是肥羊,是过江的霸王龙!”
乃猜是个老油条,比起贪婪,他更惜命。
一击不中,绝不纠缠。
他立刻对着身后打了个手势。
在那片茂密的芭蕉林后面,停着一辆改装过的军用吉普车,引擎一直没熄火。
驾驶位上的手下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早就吓得脸都白了,看到手势的一瞬间,直接把油门踩进了油箱里。
“嗡——!”
吉普车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轮胎卷起烂泥,就要冲出去。
林栋直起腰。
他那双一黑一金的异瞳,冷漠地扫向吉普车逃窜的方向。
想跑?
他抬起那只没什么血色的右手,五指张开。
然后,猛地一握。
没有任何语言指令。
身旁的林一接收到了信号。
“嘭!”
地面再次炸开一个大坑。
林一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瞬间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
太快了。
这种体型爆发出的速度,让空气都发出了爆鸣。
乃猜连滚带爬地冲向吉普车,还没等他摸到车门把手,就看见了一幕让他这辈子都做噩梦的画面。
那个黑色的怪物,追上了时速八十公里的吉普车。
然后,跳了起来。
“咚!!!”
一声巨响。
整辆重达两吨的军用吉普像是撞上了一堵墙,车头猛地往下一沉,后轮因为巨大的惯性高高翘起。
林一蹲在冒着白烟的引擎盖上。
防弹挡风玻璃在他脚下炸成了粉末。
驾驶室里的司机还在尖叫,疯狂地转动方向盘,试图把这个怪物甩下去。
林一低头,看着那个歇斯底里的司机,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吵闹的虫子。
他伸出双手,扣住了车顶边缘的防弹钢板。
肌肉隆起,作战服的袖管直接崩裂。
“滋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响彻整片丛林。
那块厚达两公分、连步枪子弹都打不穿的防弹车顶,在林一的手里,就像是一张脆弱的锡纸。
焊点崩断,钢板扭曲。
他硬生生把整个车顶给掀了起来,随手甩飞出去。
那一整块几百斤重的废铁砸断了旁边的芭蕉树。
乃猜僵在原地,裤裆里一阵温热。
他看见那个怪物把司机从驾驶座上提溜出来,单手捏住脖子。
“咔嚓。”
清脆,利落。
司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扔进了沼泽里。
黑水翻涌,瞬间吞没。
林一跳下车,走到乃猜面前。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头顶的烈日。
乃猜甚至能闻到这个怪物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没有丝毫活人味儿的机油气息。
没有任何犹豫。
“噗通!”
乃猜双膝跪地,动作标准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整张脸都贴在了满是腐臭的烂泥里,屁股撅得老高,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什么尊严,什么地头蛇的狠劲。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脚步声缓缓靠近。
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一双沾着泥点的黑色军靴,停在了他的视线里。
乃猜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那双靴子上的纹路,大气都不敢出。
“巴旺将军的狗?”
头顶传来的声音很虚,带着点沙哑,却冷得掉冰渣子。
乃猜浑身一激灵,那一嘴引以为傲的大金牙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他脑子转得快,猛地抬起头,那张涂满烂泥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爷!大爷!”
“我不是巴旺的狗!”
“我是您的狗!汪!”
乃猜一边磕头一边喊,生怕晚一秒就被旁边那个还在甩手上机油的大块头给捏碎了脑壳。
“我知道路!这片沼泽哪里有毒气,哪里有流沙,我全知道!”
“我还知道……我知道‘龙血’在哪儿!”
为了活命,他卖起主子来比呼吸还顺畅。
听到“龙血”两个字。
林栋那双一直没什么波动的眼睛,终于眯了一下。
他低下头,俯视着这只摇尾乞怜的鬣狗。
“带路。”
惜字如金。
多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本源。
乃猜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泥里拔出来,“是是是!爷您这边请!小的给您探路!”
他甚至不敢去擦脸上的泥,弯着腰,像是宫里的老太监一样在前面引路。
林栋没再看他一眼。
视线越过这片丛林,投向了更深处。
刚才乃猜提到“龙血”的时候,他心口那个一直空荡荡的位置,突兀地跳了一下。
那是某种来自高位格生物的共鸣。
【感知:80(危险预知)】
脑海里的警报红线跳了一下。
沼泽深处,有一股气息正在苏醒。
那玩意儿,比之前见过的任何变异兽都要古老,都要庞大。
看来这所谓的“龙血”,不仅仅是一块石头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
“滴——”
一声极轻的长鸣。
那是系统空间里的战术通讯终端发出的断连提示音。
信号断了。
极乐净土的实时数据传输,就在刚才那一秒,彻底归零。
林栋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几千公里外,那座白色的城,正在经历一场风暴。
甚至连那条看不见的、连接着他和萧凤禾的生命线,都出现了不稳定的波动。
“凯恩。”
林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愈发冷硬。
“别死了。”
“不然,谁给我守家。”
他转过身,对林一打了个手势。
进发。
既然家里起了火,那就在这片沼泽里,杀个天翻地覆,把救命的东西带回去。
谁挡路,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