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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那今日,就让它破例一次
    她转过身,看向屋内的二人。

    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赫然是“陆沉缨”那张常年如冰封般冷冽、带着几分疲惫与坚韧的脸庞,连眼神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只是那眸底深处,还藏着一丝属于李雪鸢的、无法完全掩盖的灵动狡黠。

    “从今天开始,”她顶着陆沉缨的脸,用着陆沉缨的声音,平平地宣布,“我就是陆沉缨。”

    她顿了顿,仿佛在适应这个新的身份,随即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泄露出一点原本的神采。

    “自然要带着玄阳王贺之鱼贪赃枉法、克扣军饷、通敌叛国的铁证,”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李雪鸢的玩味,“去浮玉京。”

    ————

    五日后,夕阳西下。

    浮玉京巍峨的轮廓已在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如同盘踞的巨兽,沉默地俯视着通往它的官道。

    这几日,李雪鸢一共经历了七场暗杀,她用陆沉缨的剑替她杀了六十三个人。

    座下那匹属于陆沉缨的枣红骏马似乎终于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变得有些焦躁不安,蹄子不断刨着地上的泥土,发出催促般的响鼻,渴望奔向那座不远处的城池。

    然而,李雪鸢却在这距城仅有十里的长亭外,猛地勒紧了缰绳。

    枣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最终却不得不顺从地停了下来。

    亭角上几只歇脚的雀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惊动,扑棱着翅膀仓皇飞走,消失在愈发昏暗的天色里。

    风,似乎也停了。

    官道中央,一人静立。

    黑衣,白纱缠臂,头戴宽大斗笠,垂下的黑纱遮住了面容。

    他身形不算高大,甚至微微佝偻,像一只厌倦了长途跋涉、孤独栖息于此的倦雁。

    怀中,抱着一柄弯刀。

    刀鞘通体漆黑,唯有在昏暗的光线下,才能隐约看到一点乌沉沉的、吸噬光线的诡异光泽。

    他仿佛已在此地站了千年,与周围的景物融为一体,却又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格格不入的死寂。

    “陆姑娘,”

    他微微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枯木,听不出丝毫情绪。

    “向你,讨一样东西。”

    李雪鸢端坐马上,静静地看着他。

    斗笠下的面容模糊,但那身形,那姿态,那柄独一无二的弯刀……

    孤雁难行。

    地狱道,“神魔道”中位列顶峰的杀手之一。

    也是她上辈子入地狱道后,教授她杀人技艺的……引路人。

    他教她的东西,远比后来任何人教的都更残酷,也更有效。

    那些关于时机、角度、力度以及如何摒除一切情绪只留下杀戮本能的“道理”,无一不是用鲜血和剧痛让她牢牢记下的。

    “快到浮玉京了。”

    李雪鸢开口,声音平稳地模仿着陆沉缨的冷硬腔调,却又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意味,“我一直在想,‘神魔道’会是谁来做这最后一道拦路石。”

    她顿了顿,仿佛在审视对方。

    “没想到,会是你来。”

    孤雁抱着弯刀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斗笠黑纱微动,似乎其后锐利的目光正穿透黑纱,死死锁住马上的“陆沉缨”。

    “你认识我?”

    他沙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疑惑和警惕。

    他的身份,绝不该是一个六扇门捕快能随口道出的。

    李雪鸢不知从何说起,也懒得编织谎言。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你想要我的命,”她陈述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惋惜,“可惜了。你的这把圆月弯刀,今日要折在这儿了。”

    “陆姑娘,好大的口气。”

    孤雁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柄名为“圆月”的弯刀,黑纱下传出冰冷的笑声。

    “我这把刀,出鞘必见敌人血。二十年,从无例外。”

    “有始有终,甚好。”

    李雪鸢点了点头,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那今日,就让它破例一次——”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从马背上骤然消失!

    如同被风吹折的柳絮,却又蕴含着绝对的力量。

    陆沉缨那柄染血的长剑铿然出鞘,化作一道血色长虹,没有任何花哨的虚招,直刺孤雁咽喉!

    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让它沾上它主人的血吧!”

    最后半句话语落下时,剑尖已至!

    孤雁在她开口之时,心中警铃已狂响!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剑,他佝偻的身形猛地挺直,抱刀的右手快如闪电!

    “锵——!”

    一声极其刺耳、几乎要撕裂耳膜的金铁交鸣炸响!

    弯刀出鞘!

    那刀身竟也是诡异的漆黑,唯有刃口流转着一线极细、极冰冷的乌光,仿佛能切割开光线!

    刀剑悍然相撞!

    预想中长剑被轻易荡开甚至斩断的画面并未出现。

    一股磅礴巨力如同山洪海啸,沿着弯刀瞬间涌入孤雁的手臂、身躯!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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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闷哼一声,脚下再也无法站稳。

    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官道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尘土飞扬!

    他竟被这一剑之威,逼得连连倒退整整三十七步!

    方才稳住身形。

    持刀的右臂剧烈颤抖,虎口已然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漆黑刀柄蜿蜒流下,滴落在黄土之上。

    而对面,李雪鸢已轻飘飘落在一株松树的最高枝头。

    她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另一只手随意地负在身后。

    风吹拂起她束起的长发和染血的官服衣摆,身后的松树针叶因她落下时的力道而簌簌作响,更衬得她身影飘忽,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她居高临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下方如临大敌的孤雁。

    孤雁缓缓抬起剧颤的手臂,看向手中的弯刀。

    只见那坚硬无比、饮血无数的漆黑刀身之上,竟以方才撞击点为中心,蔓延开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

    蛛网般的龟裂,瞬间布满了刀身!

    他从没遇见过这样的强敌。

    不,这甚至不能称之为对手,这分明是一种……碾压。

    一种基于绝对力量、绝对速度、绝对掌控的,令人绝望的碾压!

    “你……究竟是谁?!”

    孤雁的声音干涩无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绝不是一个六扇门捕头该有的实力!陆沉缨的资料他烂熟于心,绝无可能强至如此地步!

    恐怖如斯!

    李雪鸢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抬起手中的剑。

    下一刻,她的身影再次从枝头消失。

    并非快如闪电,而是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了孤雁的面前。

    距离之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孤雁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挥动那柄布满裂痕的弯刀,使出了他压箱底的绝技,雁落平沙!

    刀光凄冷诡谲,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封死了所有可能闪避的角度!

    然而,李雪鸢的剑,却后发先至。

    没有炫目的光华,没有凌厉的破空声。

    那柄染血的长剑,只是以一种简单到极致、也精准到极致的角度,轻轻一递。

    仿佛不是她在运剑,而是剑本身,就应该出现在那里。

    出现在孤雁招式用老、新力未生那一刹那,最微小、最不可能被利用的破绽之处。

    “噗——”

    一声极轻微的、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

    时间仿佛凝固了。

    孤雁所有的动作都僵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柄完全没入自己心口的狭长快剑。

    李雪鸢手腕极细微地一抖,一股阴柔却霸道的劲力瞬间透入,彻底绞碎了他的心脉。

    随即,她干脆利落地抽剑。

    鲜血这才汹涌而出,迅速染红了他黑色的衣襟。

    孤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大量的血沫涌出。

    他眼中的惊骇、疑惑、不甘最终都化为一片涣散的灰暗。

    佝偻的身躯晃了晃,最终重重地向后倒去,溅起一片尘土。

    那柄伴随他二十年的弯刀,也终于彻底碎裂,化作无数漆黑的碎片,叮叮当当地散落在他身旁,染上了温热的鲜血。

    李雪鸢静立片刻,甩落剑身上的血珠。

    她看着地上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沉寂。

    “你当初教我的第一句话,”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技巧……都是徒劳。”

    这是很久以前,他教会她的第一个道理。

    今天,她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她不再多看那尸体一眼,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暮色沉沉。

    枣红马长嘶一声,朝着不远处那座灯火渐起的巍巍巨城,疾驰而去。

    (一剑斩春风 江南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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