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看向屋内的二人。
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赫然是“陆沉缨”那张常年如冰封般冷冽、带着几分疲惫与坚韧的脸庞,连眼神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只是那眸底深处,还藏着一丝属于李雪鸢的、无法完全掩盖的灵动狡黠。
“从今天开始,”她顶着陆沉缨的脸,用着陆沉缨的声音,平平地宣布,“我就是陆沉缨。”
她顿了顿,仿佛在适应这个新的身份,随即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泄露出一点原本的神采。
“自然要带着玄阳王贺之鱼贪赃枉法、克扣军饷、通敌叛国的铁证,”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李雪鸢的玩味,“去浮玉京。”
————
五日后,夕阳西下。
浮玉京巍峨的轮廓已在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如同盘踞的巨兽,沉默地俯视着通往它的官道。
这几日,李雪鸢一共经历了七场暗杀,她用陆沉缨的剑替她杀了六十三个人。
座下那匹属于陆沉缨的枣红骏马似乎终于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变得有些焦躁不安,蹄子不断刨着地上的泥土,发出催促般的响鼻,渴望奔向那座不远处的城池。
然而,李雪鸢却在这距城仅有十里的长亭外,猛地勒紧了缰绳。
枣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最终却不得不顺从地停了下来。
亭角上几只歇脚的雀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惊动,扑棱着翅膀仓皇飞走,消失在愈发昏暗的天色里。
风,似乎也停了。
官道中央,一人静立。
黑衣,白纱缠臂,头戴宽大斗笠,垂下的黑纱遮住了面容。
他身形不算高大,甚至微微佝偻,像一只厌倦了长途跋涉、孤独栖息于此的倦雁。
怀中,抱着一柄弯刀。
刀鞘通体漆黑,唯有在昏暗的光线下,才能隐约看到一点乌沉沉的、吸噬光线的诡异光泽。
他仿佛已在此地站了千年,与周围的景物融为一体,却又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格格不入的死寂。
“陆姑娘,”
他微微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枯木,听不出丝毫情绪。
“向你,讨一样东西。”
李雪鸢端坐马上,静静地看着他。
斗笠下的面容模糊,但那身形,那姿态,那柄独一无二的弯刀……
孤雁难行。
地狱道,“神魔道”中位列顶峰的杀手之一。
也是她上辈子入地狱道后,教授她杀人技艺的……引路人。
他教她的东西,远比后来任何人教的都更残酷,也更有效。
那些关于时机、角度、力度以及如何摒除一切情绪只留下杀戮本能的“道理”,无一不是用鲜血和剧痛让她牢牢记下的。
“快到浮玉京了。”
李雪鸢开口,声音平稳地模仿着陆沉缨的冷硬腔调,却又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意味,“我一直在想,‘神魔道’会是谁来做这最后一道拦路石。”
她顿了顿,仿佛在审视对方。
“没想到,会是你来。”
孤雁抱着弯刀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斗笠黑纱微动,似乎其后锐利的目光正穿透黑纱,死死锁住马上的“陆沉缨”。
“你认识我?”
他沙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疑惑和警惕。
他的身份,绝不该是一个六扇门捕快能随口道出的。
李雪鸢不知从何说起,也懒得编织谎言。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你想要我的命,”她陈述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惋惜,“可惜了。你的这把圆月弯刀,今日要折在这儿了。”
“陆姑娘,好大的口气。”
孤雁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柄名为“圆月”的弯刀,黑纱下传出冰冷的笑声。
“我这把刀,出鞘必见敌人血。二十年,从无例外。”
“有始有终,甚好。”
李雪鸢点了点头,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那今日,就让它破例一次——”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从马背上骤然消失!
如同被风吹折的柳絮,却又蕴含着绝对的力量。
陆沉缨那柄染血的长剑铿然出鞘,化作一道血色长虹,没有任何花哨的虚招,直刺孤雁咽喉!
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让它沾上它主人的血吧!”
最后半句话语落下时,剑尖已至!
孤雁在她开口之时,心中警铃已狂响!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剑,他佝偻的身形猛地挺直,抱刀的右手快如闪电!
“锵——!”
一声极其刺耳、几乎要撕裂耳膜的金铁交鸣炸响!
弯刀出鞘!
那刀身竟也是诡异的漆黑,唯有刃口流转着一线极细、极冰冷的乌光,仿佛能切割开光线!
刀剑悍然相撞!
预想中长剑被轻易荡开甚至斩断的画面并未出现。
一股磅礴巨力如同山洪海啸,沿着弯刀瞬间涌入孤雁的手臂、身躯!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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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闷哼一声,脚下再也无法站稳。
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官道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尘土飞扬!
他竟被这一剑之威,逼得连连倒退整整三十七步!
方才稳住身形。
持刀的右臂剧烈颤抖,虎口已然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漆黑刀柄蜿蜒流下,滴落在黄土之上。
而对面,李雪鸢已轻飘飘落在一株松树的最高枝头。
她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另一只手随意地负在身后。
风吹拂起她束起的长发和染血的官服衣摆,身后的松树针叶因她落下时的力道而簌簌作响,更衬得她身影飘忽,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她居高临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下方如临大敌的孤雁。
孤雁缓缓抬起剧颤的手臂,看向手中的弯刀。
只见那坚硬无比、饮血无数的漆黑刀身之上,竟以方才撞击点为中心,蔓延开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
蛛网般的龟裂,瞬间布满了刀身!
他从没遇见过这样的强敌。
不,这甚至不能称之为对手,这分明是一种……碾压。
一种基于绝对力量、绝对速度、绝对掌控的,令人绝望的碾压!
“你……究竟是谁?!”
孤雁的声音干涩无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绝不是一个六扇门捕头该有的实力!陆沉缨的资料他烂熟于心,绝无可能强至如此地步!
恐怖如斯!
李雪鸢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抬起手中的剑。
下一刻,她的身影再次从枝头消失。
并非快如闪电,而是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了孤雁的面前。
距离之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孤雁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挥动那柄布满裂痕的弯刀,使出了他压箱底的绝技,雁落平沙!
刀光凄冷诡谲,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封死了所有可能闪避的角度!
然而,李雪鸢的剑,却后发先至。
没有炫目的光华,没有凌厉的破空声。
那柄染血的长剑,只是以一种简单到极致、也精准到极致的角度,轻轻一递。
仿佛不是她在运剑,而是剑本身,就应该出现在那里。
出现在孤雁招式用老、新力未生那一刹那,最微小、最不可能被利用的破绽之处。
“噗——”
一声极轻微的、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
时间仿佛凝固了。
孤雁所有的动作都僵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柄完全没入自己心口的狭长快剑。
李雪鸢手腕极细微地一抖,一股阴柔却霸道的劲力瞬间透入,彻底绞碎了他的心脉。
随即,她干脆利落地抽剑。
鲜血这才汹涌而出,迅速染红了他黑色的衣襟。
孤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大量的血沫涌出。
他眼中的惊骇、疑惑、不甘最终都化为一片涣散的灰暗。
佝偻的身躯晃了晃,最终重重地向后倒去,溅起一片尘土。
那柄伴随他二十年的弯刀,也终于彻底碎裂,化作无数漆黑的碎片,叮叮当当地散落在他身旁,染上了温热的鲜血。
李雪鸢静立片刻,甩落剑身上的血珠。
她看着地上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沉寂。
“你当初教我的第一句话,”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技巧……都是徒劳。”
这是很久以前,他教会她的第一个道理。
今天,她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她不再多看那尸体一眼,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暮色沉沉。
枣红马长嘶一声,朝着不远处那座灯火渐起的巍巍巨城,疾驰而去。
(一剑斩春风 江南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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