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岁安、丛时安兄弟俩挤到丛怡辰身边，两个少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姐，我们中了，我们考上秀才了！”
丛岁安作为长子，没有人知道他这几年过得有多艰难，看着大姐一个人顶在他们这些弟弟、妹妹的前头，他恨不得早日功成名就，也能为自家人遮风挡雨。
今天，他们兄弟俩终于稍微有了些资本。
丛怡辰看着眼前两个尚未褪去稚气、一身荣光的弟弟，也是眼圈泛红。
结果还没等丛怡辰说出什么感动的话来，就听到丛楚东大咧咧的道：
“唉，听说考中秀才每个人能有三十亩地的免税名额，你们俩就是六十亩地，回头让小五、小六也努努力。”他们家田地多，这点儿免税名额明显不够用。
瞬间，姐弟三个表情各异。
这是三十七度的嘴能说出来的话？
差役笑着将烫金喜报递到她手中：“这位就是丛家大姑娘吧？恭喜恭喜，一门双秀才，方圆百里独一份！这喜报，理当由你接！”
差役里有好几个同僚都是大荒地村出去的，理所当然的就知道一些村子里的事儿，此时看到丛怡辰这个据说靠着一己之力在父亲、母亲过世后养活了弟弟、妹妹的人，都是一脸敬重。
喜报上的墨字苍劲，金粉熠熠，触手温热而沉甸。
丛怡辰双手接过，忙不迭的道谢。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陈泽煊缓步走了过来。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布长衫，头戴儒巾，面容白净，意气风发。
院试得中，如今他已是正经秀才功名，见官不跪，免役免粮，身份与往日白身之时，有云泥之别。
他的目光，一早就落在了丛怡辰身上。
当初退婚的事，他后悔了许久。
那时候家里长辈瞒着他，在丛家发生那种变故的时候逼上门去，害得怡辰不但退婚还自梳明志，他每每想起，都心痛如绞。
当初他没有话语权，他挣扎过、自残过，可惜依然没有结果。
如今回头看，丛怡辰坚韧、能干、有骨气，是世间少有的好女子。
更何况，丛家如今一门双秀才，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与他这位新科秀才，正是门当户对。
在陈泽煊看来，他如今功名在身，主动提亲，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给足了丛家面子。
想来丛家的族人们，若是真心为了怡辰这个被退过婚的女子考虑，就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至于自梳什么的，他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说来说去，都是怡辰她不得已罢了，谁会为难她一个孤女？
陈泽煊走到丛怡辰面前，微微拱手，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温和笑意，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的乡亲都能听见。
“怡辰，恭喜丛家兄弟高中秀才。”
又是这个称呼，丛怡辰当即脸色就有点儿不好看，想抽人。
可惜，正志得意满的陈泽煊没有注意到。
“当初的事儿，各有各的难处，我也不多说了。”
陈泽煊满满的都是激动，“今日我侥幸得中秀才，愿当着全村父老的面，重新前往丛家提亲，三书六礼，娶你为妻，此生不负。”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丛怡辰和陈泽煊身上，有看热闹的，有同情的，也有等着看她如何回应的。
丛时安当即怒目圆睁，就要上前：“陈泽煊，你休要……”
丛怡辰抬手拦住弟弟，上前一步。
她身姿挺拔，目光清澈而冷冽，没有半分扭捏之态，只有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从容与风骨。
阳光洒在她身上，将少女的身影拉得笔直。
丛怡辰看着陈泽煊，一字一句，清晰响亮，传到整个人群。
“陈秀才，你我二人的婚约，早在当年在羊草沟村，彼此就已经退还庚帖。
当日你陈家在我丛家落难之时上门退亲，我们丛家不敢耽误你的前程，毅然退婚，我们羊草沟村和你们陈家村的全村乡亲，皆是见证。”
人群里，少女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今日你考中秀才，自觉身份尊贵，便想重拾旧约？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我丛怡辰，太小看我丛家。”
今天的事儿，可大可小。
丛怡辰才不会在两个弟弟考中秀才这样大喜的日子里，让陈泽煊这个前未婚夫来恶心他。
不如就在今天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我丛家世代耕读，穷而有志，寒而有骨。
我两个弟弟凭本事考中秀才，我凭双手持家养家，光明磊落，顶天立地。
我丛怡辰一不攀附，二不乞求，何须靠你施舍的婚约，来换所谓的体面？”
陈泽煊一下子就急了，这话太重了。
“怡辰，你知道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泽煊着急的想要解释，刚上前一步，就被丛时安一脚踹在小腿上，顿时一个趔趄。
丛岁安拦住还要上前的弟弟，微微摇头。
今天这样的场合，还当着县衙差役的面，不适合闹大。
说到底，这时代对女子更为苛刻，大姐的名声要紧。
“当日你们陈家弃我如敝履，今日我便告诉你——丛家不稀罕，我丛怡辰，更不稀罕。”
看着眼前面色惨白的少年郎，丛怡辰没有丝毫的心软。
这人，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众给她求亲，不是什么浪漫，而是逼迫。
真要是有心两家结亲，大可以请人来中间说和，私底下进行，偏偏他选择大咧咧的说出来，也不知道是为了成全他自己，还是要感动谁。
反正丛怡辰不但没有被感动，现在弄死陈泽煊的心思都有了。
“你我之间，一刀两断，再无可能。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丛怡辰的目光有些冷，带着几分杀意，“还请陈秀才自重，莫要再提旧事，徒惹全村耻笑。”陈泽煊今天，真是踩到了她的底线。
没有这么恶心人的。
丛怡辰的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紧接着，掌声、赞叹声轰然响起。
乡亲们看着丛怡辰的眼神，乡亲们看着丛怡辰的眼神，从最初的同情、羡慕，彻底变成了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