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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杨参将的战术
    杨参将坐在中军大帐里,慢慢地擦着他的刀。

    刀是好刀,戚家刀制式,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幽蓝的光。这把刀跟了他十五年——从辽东到宣府,从宣府到延安。砍过鞑子的脑袋,也砍过逃兵的头颅。

    现在,它要砍一群“泥腿子”了。

    “参将大人。”副将走进来,躬身,“前哨回报,黑风岭寨墙已修葺一新,贼人约八百,半数新附,战力不明。”

    杨参将头也不抬:“李根柱呢?在寨里?”

    “在。昨日还见他在寨墙上巡视。”

    “好。”杨参将把刀插回鞘,“传令:按甲案进军。”

    “甲案”是他出发前就定好的战术——不叫“剿匪”,叫“犁庭扫穴”。分三路:中军两百,携火炮四门,正面推进;左翼一百五,携火铳三十杆,沿北山梁迂回;右翼一百五,携弓手五十,沿南山沟包抄。

    三路相距五里,白日举旗为号,夜间点火为信。步步为营,每日推进不超过十里,每到一处必先立栅、挖壕、设哨。

    稳,非常稳。

    副将有些犹豫:“大人,是不是……太谨慎了?不过是些饥民……”

    “饥民?”杨参将终于抬起头,“巡检司一百弓兵,被这群‘饥民’打得丢盔弃甲。黑风岭钻山豹三百老匪,三天就被他们端了老巢。这是普通的饥民?”

    副将不说话了。

    “记住,”杨参将站起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何况这群兔子……已经咬死过狼了。”

    命令传下去,大军开拔。

    那场面,和巡检司来时完全不同。

    没有喧哗,没有混乱。三路军队像三条沉默的巨蟒,缓缓在山林间蠕动。前有斥候探路,后有民夫运粮,侧翼有游骑警戒。每到一处高地,必先占住,立起望楼。

    王五的斥候队远远看着,心里发沉。

    “麻烦了。”侯七趴在草丛里,低声说,“这老将……是行家。”

    确实行家。

    杨参将的第一营扎在黑风岭东面十里的一处山坳。天还没黑,栅栏就立起来了——不是木栅,是车阵。三十辆大车围成圈,车辕朝外,车缝插盾。栅内挖了壕沟,沟底插了竹签。四门虎蹲炮摆在中央,炮口对着黑风岭方向。

    夜幕降临,营地点起篝火。不是一堆两堆,是每隔十步一堆,照得营地亮如白昼。哨兵不是站在明处,是藏在暗处——侯七亲眼看见,三个想摸近的斥候,刚靠近百步就被暗箭逼退。

    “娘的。”侯七爬回来,“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消息传回黑风岭,议事堂里气氛凝重。

    “这就是正规军。”王五指着地图,“咱们以前那套埋伏、诱敌、夜袭……对这套打法,没用。”

    孙寡妇不服:“那就硬冲!趁他们立足未稳……”

    “冲不动。”王五摇头,“车阵、壕沟、火炮、暗哨——冲就是送死。”

    陈元忧心忡忡:“他们带的粮草,够支撑多久?”

    “我算过。”李凌接口,“五百边军,加民夫辅兵,日耗粮至少二十石。但他们从府城运粮过来,沿途设了三个转运点。就算断了粮道,也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

    星火营的存粮,满打满算也就够吃一个月。这还是省着吃。

    “不能守。”李根柱终于开口,“守,就是等死。”

    “那怎么办?”

    “撤。”

    这个字说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撤?往哪儿撤?黑风岭是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四个庄子是好不容易经营的,说撤就撤?

    “必须撤。”李根柱指着地图,“杨参将这三路合围,最迟三天就能完成。到时候咱们被围在这山上,水源一断,粮道一绝,不用打,饿也饿死了。”

    他顿了顿:“但撤,不能白撤。要让他扑个空,还要让他……付出代价。”

    代价是什么?

    李根柱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的四个点——李家坳、张家庄、王家庄、赵家庄。

    “四个庄子,现在三千多口人,必须全部转移。”他说,“粮食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

    孙寡妇猛地站起来:“烧?那是咱们自己的粮!”

    “不烧,就是留给官军。”李根柱看着她,“孙婶,你比我清楚——官军剿匪,向来是‘贼过如梳,兵过如篦’。他们要是占了咱们的庄子,会怎么对那些百姓?”

    孙寡妇不说话了。她当然清楚——抢粮、抢钱、抢女人,还要抓“通匪”的。

    “所以,”李根柱一字一句,“坚壁清野。一粒粮不留,一口井不下毒但填石头,一间房不烧但拆房梁。让杨参将的五百大军,在这山里喝风!”

    计划定下了,但执行起来,千难万难。

    首先是怎么说服百姓。那些刚刚分到地、看到希望的农民,让他们放弃家园、背上行囊、钻进深山?

    其次是怎么运粮。四个庄子的存粮加起来上千石,怎么运?运到哪儿?

    最后是怎么断后。总得有人留下来,拖住杨参将,给大部队争取时间。

    谁留?

    议事堂里,再次沉默。

    这时,马向前——就是那个被孙寡妇扇耳光的马六——忽然站起来:“我……我留下。”

    所有人都看他。

    “我熟悉这山。”马向前说,“以前跟着钻山豹,把方圆五十里的沟沟坎坎都摸遍了。我知道哪儿能藏人,哪儿能伏击,哪儿能让官军转晕头。”

    李根柱看着他:“留下,可能会死。”

    “我知道。”马向前咧嘴一笑,“但死了,也算是个人了。比当土匪强。”

    孙寡妇看着他,忽然说:“我跟你一起。”

    “孙婶……”

    “少废话。”孙寡妇摆手,“论打仗,你还嫩。”

    最后定下:孙寡妇带一百人(五十老兄弟,五十新收编的),留下断后。王五带斥候队配合骚扰。大部队由李根柱带领,组织百姓转移。

    当夜,黑风岭的灯火彻夜未熄。

    而十里外的官军大营,杨参将站在望楼上,看着那片灯火,对副将说:“他们慌了。”

    “大人英明。”副将奉承,“明日咱们再推进五里,后日就能合围。”

    杨参将却摇头:“不急。让他们慌,慌中才会出错。”

    他望着黑风岭的方向,冷笑。

    李根柱,你以为钻山豹的寨子是好占的?

    你以为杀了几个豪绅,就是英雄了?

    明天,本将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战争。

    可他不知道,此刻的黑风岭里,一场大规模迁徙,已经开始了。

    三千多口人,上千石粮食,正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片他自以为已经完全掌控的山林里。

    而他精心布置的“铁桶阵”,即将围住的,只是一座空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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