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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官税初立
    哈密那边刚和耶律达鲁把话顶上,南州这边也没闲着。

    朝廷的诏书到了,矿务安抚司的牌子挂上了,梁船东的纵火案也压住了。港里的人这几天,一边盯着梁船东会不会被砍,一边盯着那几条已经开出来的溪沟到底能出多少金。

    人心其实就两个字。

    一个是命,一个是钱。

    前些日子,命这头靠医官和监航官压下去了。旧井封了,病棚立了,钟楼上的铜钟一响,大家也知道什么时候取水,什么时候收工,什么时候点名。

    可钱这头,还没真正落下来。

    先前官拍矿区的时候,朝廷收的是粮、药、工具和劳力保。那时候不少人嘴上骂,心里却还抱着侥幸,先让你们收这些,等真见了金,谁还肯老实往官仓交?

    所以,当第一批稳定筛出来的金砂开始进港时,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也都紧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朝廷要伸手了!

    这一日天刚亮,钟楼就敲了三下。

    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发水,不是开门,也不是点名,而是议事!

    港里的船东、采金队头、登记书吏、军头、医官,全都往钟楼下聚。连不少散工和跟工的苦力都围在外头,伸着脖子往里看。

    监航官站在钟楼下,身后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放着公秤、账册、空白契纸,还有三只木匣。

    第一只匣子空着,第二只匣子里放着样金,第三只匣子里放的是印信和契牌。

    这阵仗一摆出来,港里顿时更安静了。

    谁都知道,今天不是来讲空话的!

    监航官没绕弯子,先抬手指了指案上的木匣:“前些日子,朝廷先立港,后立病棚,再立矿法。你们都看见了。今日再往下走一步。从今以后,南州矿区出金,不许私秤,不许私藏,不许私卖,先入公秤,后入公册,再论分成!”

    话音刚落,外头人群里就有人低声骂了句:“果然来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你他娘小点声,让军士听见!”

    监航官像是没听见,继续往下说:“头一回收税,不往死里抽,但规矩先立住!”

    说到这儿,他抬手示意书吏展开一张已经写好的税例。书吏高声念了起来:

    “凡官拍矿区,试行每十取一。”

    “凡官府自留矿区,官供工、供药、供秤、供护,故每十取二。”

    “凡散户编入官拍矿区为雇工者,按工记钱,不另抽税。”

    “凡未报入簿而私秤私卖者,金没,人罚,重者逐出采区。”

    字不多,可每一句都砸在人心上!

    底下那些船东先愣了一下,然后不少人脸上的神色反而松了。

    他们最怕的不是收税,而是朝廷一张嘴就把最肥的那一半拿走。现在第一笔试行税,每十取一,真不算重,甚至比有些船东以前私下抽手下矿工的成还低。

    可这口气刚松下来,又有人反应过来。

    “官自留矿区每十取二?”

    “那官岂不是占了大便宜?”

    这回说话的是个矮胖船东,姓郑,前几次官拍时拿下了一块中等矿区,不算大户,可也不是最小那一拨。

    监航官看了他一眼:“郑船东,你那块乙七沟,官里可给你供工了?”

    “没有。”

    “可给你出药了?”

    “也没有。”

    “你自己备工,自己备口粮,自己防人偷挖,官里只收你一成,过分吗?”

    郑船东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监航官又指了指另一边那几块还没放出去的矿区:“官自留的几块,官里要出医役,要出秤,要出绳,要出人看,还得担着日后闹病、闹事、闹火。多收一成,是收在明处,不是从背后伸手。谁觉得官里占便宜,下一轮官拍,你来拍,我让给你!”

    这话一压,下面那点议论立刻下去不少。

    大伙心里其实都明白,官里自留那几块,不只是为了出金,也是为了拿在手里做样子、做缓冲,免得所有矿区都让大船东一把攥死。

    可明白归明白,真到收税的时候,谁都想多留一粒。

    这时,另一个声音从后头传出来:“若是官秤压价呢?若是秤上做手脚,咱们找谁说理?”

    这话一出来,围着的人群顿时又支棱起来了。

    这才是关键!

    税轻一点重一点,大家还能忍,可若是秤不公,那谁都不会服。

    监航官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这话问得对。今日就把这事说清。”

    他回头,让两个书吏把那口公秤抬到前头来,又从木匣里拿出几块前几日已经封好的样金和样石:“来,今天不只说,现场秤!”

    他当着众人的面,让书吏先称空盘,再称样石,再称样金。每一道都让前头站得近的几名船东和矿头来看,还点了一个平时最爱挑刺的小矿头上来。

    “你姓什么?”

    “小的姓冯。”

    “你来称。”

    冯矿头一开始还有点发怵,见监航官真让他上手,这才硬着头皮去摆秤砣。一番称下来,和书吏报的数一点没差。

    监航官这才看向众人:“以后凡交金,先上公秤。采金队头可看,矿工可看,书吏当场记。谁有异议,现场重秤。当场秤不服,再封砂,第二日重验。有异议不怕,怕的是你们不敢当场说,回头在背后乱嚼!”

    这几句话一落,人群里不少人脸上都有了变化。

    前头大家只是怕朝廷伸手,现在看下来,安抚司这一回,不是打算黑着眼睛强收,而是真想把规矩摆在明处!

    这就很不一样了!

    郑船东第一个开口:“若真按这样来,我没话说。可别说一套做一套。”

    监航官冷冷看了他一眼:“你先把你乙七沟的第一批金交上来。交完了,再说我是不是做一套说一套。”

    郑船东被呛了一句,脸有点挂不住,可这时也只能点头:“行。”

    人群外头,几个散工模样的人低声议论起来。

    “每十取一,好像真不重。”

    “重不重是另一回事,关键是以后不能偷偷捂砂了。”

    “捂个屁,没官收,你金子带得回去?”

    “你能自己渡海回泉州?”

    这几句说得很实在。

    先前南州最大的麻烦,不在挖出来,而在挖出来之后怎么办。散砂在手上,既怕船东抢,也怕同伙偷,还怕自己回不了本土,最后守着一袋子黄沙送命。

    现在安抚司要公收,等于是给了他们一个最终出口。哪怕交税,也比以前靠命硬扛强。

    监航官见场子压得差不多了,这才抬手:“今日先验三处矿区。乙七沟、甲三沟、官留丁二沟。谁先来?”

    郑船东嘴上犟,身子却最先动。

    他不傻。这种时候,谁先上,谁就能先看明白官里到底怎么玩。

    他咬着牙让手下抬来一只木盘,里头是筛洗后晾干的第一批金砂,不算多,可颜色很正。

    案旁书吏立刻提笔:“矿区。”

    “乙七沟。”郑船东道。

    “归属。”

    “郑家船,官拍契第三号。”

    书吏一边记,一边又问:“采工几人?”

    “十七。”

    “医役报没报?”

    “报了,一个。”

    “好。”

    问完,公秤上盘。

    前头的人全都往前凑,连郑船东自己都盯得死死的。书吏高声报数:“金砂,三斤七两四钱!”

    另一名书吏立刻在旁核记。

    监航官点头:“按试行税,每十取一。今次应税,三两七钱四分。余数归郑家船矿队。”

    郑船东立刻问:“当场扣?”

    “当场扣。税入官匣,余数封包。你可选换宝钞,也可先存司中,等下批船来再统一兑。”

    郑船东犹豫了一下。

    宝钞在南州能不能真用,还得看后头回泉州以后好不好兑。可金砂留在自己手里,也未必安全。

    他一咬牙:“先存司里,记我名下。”

    监航官点了点头:“可。”

    说着,书吏当场分砂,一份入税匣,一份封签,写上郑家船、乙七沟、三斤三两六钱六分,盖司印,收进第二只木匣。

    整个过程,一步都没省,也一步都没快。

    场外那些原本满肚子疑心的人,看着看着,心里也开始慢慢放下了。

    因为他们最怕的是“官说了算”。而现在,官府偏偏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笔一笔算给你看!

    郑船东自己都愣了一会儿。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吃哑巴亏的准备,可到最后发现,真就按早上说的抽,一分没多拿。

    他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还真没多扣……”

    旁边有个小船东听见了,立刻接话:“你还想让他多扣?”

    郑船东瞪了他一眼,没吭声。

    第二个上来的是甲三沟。

    这条沟,就是前头被烧过那块。如今重搭了棚,重分了工,矿头也换了。

    这回带头来的不是船东,而是几名合股的小采队头。他们不如郑船东有底气,抬着木盘过来时,脚步都虚。

    书吏照例问:“矿区。”

    “甲三沟。”

    “归属。”

    “合拍,四家拼的,契第六号。”

    “采工几人?”

    “二十二。”

    “有无受伤停工?”

    “有……前头烧那回伤了三个,现在只回来两个。”

    问到这里,场子里静了一下,不少人都想起了那场火。

    监航官神色没变,只示意继续。

    秤完后,这一批金砂比郑家那边少些,但颗粒更细,杂质也少。书吏核算完,照样每十取一。

    几个采队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为首那个咬着牙问了一句:“司里若真这样收,那以后咱们矿上若再出事,司里管不管?”

    这话问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