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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幽若
    天下会后山,湖心小筑。

    这里是一座孤岛,也是一座名为父爱的辉煌牢笼。

    四面澄澈的湖水并非为了景致,而是为了隔绝。

    幽若坐在亭中,姿态优雅得像是一尊上了釉的瓷娃娃。

    面前的小红泥炉上,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猪肺汤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最后无奈地消散在湖风中。

    这是她百无聊赖人生的第不知道多少个下午。

    她在数湖面的涟漪,数到第一百零八圈时,她想,如果这湖水是一面镜子,那老天爷大概正趴在上面,嘲笑她的画地为牢。

    然后,一个怪异的三角形阴影遮蔽了阳光。

    那东西像是一只因为痛风而无法挥动翅膀的巨鸟,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抛物线。

    “伯努利,你欠我一个解释——”

    半空中传来一声凄厉却又带着某种理直气壮的惨叫。

    下一刻,巨鸟失速,一头扎进了平静如镜的湖水里。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一丈来高,惊散了七八只野鸭,也把幽若那第一百零九圈涟漪,彻底砸了个粉碎。

    ……

    路明非爬上岸的时候,形象实在算不上体面。

    身上那件明显改良过,贴合空气动力学的紧身衣此刻湿哒哒地裹在身上,头上还顶着半片不知从哪挂来的浮萍。

    他没有第一时间查看周围的环境,而是先心痛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水面上载浮载沉的滑翔翼骨架,嘴里碎碎念着诸如流体力学骗局、峡谷侧风切变之类的怪话。

    等到他运起真气,将身上的水分蒸腾出一阵缭绕的白雾,再转过头时,便看见了那个坐在亭中的少女。

    少女穿着淡绿色的罗裙,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精致的银刀,眼神里有三分惊讶,三分警惕,剩下的四分,却是一种看见外星生物般的好奇。

    “刺客?”

    少女的声音清脆,带着久居上位的清冷,手里的银刀微微调整了角度。

    “若是天下会的刺客都像你这般登场,雄霸大概会笑死。”

    路明非扯了扯还在冒烟的袖口,并没有露出半分尴尬的神色。

    他虽然狼狈,但站姿有一种奇怪的松弛感,仿佛刚刚坠机的不是他。

    “严谨地说,是一次失败的科学实验。”

    路明非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少女拱了拱手,动作标准,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随意。

    “在下路明非,暂居天下会神风堂副堂主,兼职首席格物学家。方才正在验证重力势能与空气升力的博弈论,不幸遭遇不可抗力的湍流干扰,迫降贵宝地,惊扰了姑娘雅兴,罪过。”

    “路明非?”幽若蹙了蹙眉,手中的银刀并未放下,“那个把风神腿改成流体加速术的疯子?”

    “是物理学者。”路明非纠正道,然后他的鼻子动了动,目光越过少女手中寒光闪闪的银刀,直勾勾地落在了那个砂锅上。

    “好香。”他诚恳地评价,“虽然只是简单的猪肺汤,但闻得出来,用了心。”

    也不等幽若答应,他就像个回了自己家的无赖,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络感,让幽若一时间竟忘了驱赶。

    “想喝?”幽若挑眉,这人大概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想。”路明非点头,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抗议,“为了计算风阻系数,我已经消耗了过多的血糖。”

    幽若看着这个浑身透着古怪的少年,鬼使神差地盛了一碗,推了过去。

    “喝吧,反正也是做给……从未出现过的人喝的。”

    路明非接过瓷碗,轻吹热气,抿了一口。

    幽若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刀的刀柄。她以为这人会像文丑丑那样阿谀奉承,或者像秦霜那样拘谨木讷。

    然而路明非只是砸了砸嘴,放下碗,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像是在审视一张不及格的试卷。

    “盐分正好,但姜片切得太厚,导致姜辣素释放过度,压制了肺叶的鲜甜。最致命的是火候,你这炉子的进风口设计有缺陷,导致部分挥发性芳香烃流失了。”

    他指了指那锅汤,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恼火的专业:“这是一场失败的化学反应,姑娘。烹饪的本质是控制变量,而你,太随性了。”

    幽若愣了半晌,随后被气笑了。

    “有的喝还堵不住你的嘴,什么芳香烃,什么热对流,好喝就是好喝,难喝就是难喝,哪来那么多废话?”

    她瞪着路明非。

    “怪不得我爹让你当副堂主,你们两个都是一类人,喜欢把简单的事情搞得复杂,无趣至极。”

    “你爹?”路明非抓住了重点。

    “雄霸。”

    幽若淡淡道,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了那个精致的瓷娃娃。

    “这湖心小筑,便是他给我画的牢。”

    路明非并没有表现出惊讶。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精锐的守卫,扫过毫无波澜的湖水,最后落在幽若那张写满寂寥的脸上。

    “一个典型的孤立系统。”路明非忽然说道。

    “什么?”

    “热力学第二定律。”

    路明非指了指这片死水。

    “在一个封闭的系统里,如果没有外部能量的输入,混乱度也就是熵,会不断增加。这片湖水虽然看起来平静,但因为它不流动,所以迟早会腐坏,人也一样。”

    幽若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听不懂什么热力学,但她听懂了那句迟早会腐坏。

    “那我能如何?”

    她看着路明非,语气中透着一股凄凉的自嘲。

    “这里有十二个高手,水底有机关,我只是一介不懂武功的女流,我出不去。”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他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因为坠落而崩了一角的透明棱镜。

    那是他原本用来观测光谱散射用的。

    “给你看个戏法。”

    他拿起棱镜,对着午后慵懒的阳光,轻轻转动了一个角度。

    刹那间,一道绚丽的七色光带,突兀地投射在了幽若素白的裙摆上,如同在雪地上开出了一道彩虹。

    幽若下意识地伸手去触碰那道虚幻的光影,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阳光看起来是单调的白色,枯燥乏味,对吧?”

    路明非转动着棱镜,让那道彩虹在亭柱、石桌、甚至幽若的手背上跳跃。

    “但其实它心里藏着七种颜色,只要给它一个介质,一个缺口,它就能把肚子里的斑斓都吐出来。”

    他把棱镜推到幽若面前。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封闭系统,只要你愿意成为那个变量,哪怕是坐在这牢笼里,也能折射出不一样的光。”

    幽若怔怔地拿起那块破碎的玻璃,透过它看向外面的世界。

    原本碧绿得令人作呕的湖水,在棱镜的折射下,分解成了光怪陆离的色彩,美得有些不真实。

    “路明非。”

    “嗯?”

    “带我出去。”幽若突然抬头,眼神灼灼。

    路明非看着她,那眼神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人和事。

    随即摇了摇头。

    “现在不行。”

    “你怕雄霸?”

    “我不怕雄霸,我怕的是你承受不起。”

    路明非指了指天空。

    “现在的你,是恒温箱里的样本。若我现在带你出去,外面的风暴不需要动手,光是气压差就能把你撕碎。自由这东西,是很昂贵的,它的货币叫生存能力。”

    远处传来了喧哗声,显然,守卫们终于反应过来有个不明飞行物掉进了禁地。

    “看来,本次学术交流要被迫中止了。”

    路明非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走到栏杆边准备跳水。

    “喂!”幽若喊住他。

    路明非回头,阳光洒在他那张清秀又干净的脸庞上。

    “那碗汤真的有那么难喝吗?”幽若咬着嘴唇。

    路明非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味道其实不错。只是下次记得,姜片切薄如蝉翼,文火慢炖。还有……”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心若不死,身便无碍。等我把你爹打造的混沌系统理顺了,等我造出了更好用的翅膀,我带你去云层上面看看。”

    “真的?”

    “物理规律从不骗人。”

    说完,他像一条游鱼般跃入水中,只留下一圈圈激荡的波纹。

    当大批守卫冲进亭子时,只看到自家那个向来冷漠的大小姐,正拿着一块破玻璃,对着阳光发呆。

    桌上那碗只动了一口的猪肺汤旁,多了一枚泛着金属光泽的螺母。

    “小姐,有刺客,您没事吧?”

    幽若收起棱镜,紧紧握在手心,脸上绽开了一个久违的鲜活笑容。

    “哪有什么刺客。”

    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轻声道:

    “不过是天上掉下来一只会讲道理的青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