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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少年问道
    放学的铃声响过很久。

    仕兰中学的喧嚣逐渐散去。

    路明非背着书包,慢悠悠地往学校的物理试验室走。

    他的手里抓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纸袋,里面装着刚在校门外那个推车摊位上买的煎饼果子。

    面饼的边缘被烤得焦黄酥脆,中间抹了甜面酱和腐乳,夹着生菜叶和两片火腿。

    他张大嘴巴,咬了一大口。

    脆饼在口腔里发出清晰的碎裂声。

    热气混合着酱料的香味在舌尖上扩散。

    他咀嚼得很认真,腮帮子鼓起又落下,眼神显得有些涣散,似乎仅仅专注于进食这一简单的动作。

    进了校门。

    沿着那条铺着沥青的主干道向前走了大约五十米。

    校道上的法国梧桐,其中一棵最为粗壮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仕兰中学的深蓝色西装校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长条状物体。

    那是一个黑色的尼龙剑袋,袋口的绳结系得很紧。

    他站得笔直,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杆枪插在路边。

    楚子航。

    看到路明非走过来,楚子航眼皮眨了一下,随即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在距离路明非还有三步远的位置停下。

    这是一个既不显得疏远,也不会冒犯对方私人空间的安全社交距离。

    楚子航微微低下头,下巴向内收敛,做了一个标准的颔首动作。

    路明非咽下嘴里的食物:“师兄,这是等我吗?”

    他与这位师兄,交集只有江边那一次。

    楚子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神色透着一股极其认真的执着。

    “是的,师弟。”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进入了正题。

    “那天在步行街,我回去复盘了很多次。”

    楚子航看着路明非,语气里全是面对未解难题时的求知欲。

    “那个高度,那个重力加速度,以人类的肌肉骨骼强度,不可能承受得住那种垂直冲击。除非你的肌肉密度和骨骼强度远超常人,或者你拥有某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在接触地面的瞬间抵消了重力势能带来的冲击。”

    他说着,将背后的剑袋解下,放在一旁,然后整了整衣襟。

    夕阳下,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做出了一个标准的剑道礼节。

    微微欠身,双手贴在裤缝两侧,神态恭谨而郑重。

    “你想拥有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做梦都想。”

    楚子航的眼睛里燃烧着少年人特有的炽热。

    这种眼神,路明非太熟悉了。

    当年在君山脚下,那些为了不再跪着乞讨而咬牙坚持的乞活军战士,比这个眼神更加坚定。

    “可以啊。”

    路明非这三个字说得太快,太轻,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答应顺手递一张纸巾。

    楚子航愣在原地。

    那双总是保持着冷静和警惕的眼睛里,罕见地出现了一瞬的茫然。

    巨大的反差冲击着他的神经。

    在楚子航那严密而理性的逻辑推演中,这本该是概率为零的选项。

    他非常清楚自己正在提出一个多么过分的要求。

    因为他所渴求的,不是学校社团里那种用来强身健体的广播体操,也不是花钱就能在培训班里学到的剑道。

    他是在索取一种能够在这个坚硬的物理世界中撕开裂缝的力量,是在窥探路明非身上最核心的秘密。

    在任何一种传承体系里,这种级别的技艺都意味着极其高昂的代价和严苛的门槛。

    所谓的法不轻传,不仅仅是一句古语,更是资源分配的铁律。

    而他和路明非之间,关系薄弱得近乎透明。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没有利益捆绑,也没有深厚的友谊。

    除了同样持有仕兰中学的学生证,他们本质上就是两个在校园里擦肩而过都未必会点头的陌生人。

    仅凭校友这两个字,根本无法匹配如此沉重的馈赠。

    在开口之前,楚子航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预想过路明非会毫不留情地拒绝,转身离开。

    预想过路明非会用嘲弄的语气讽刺他的异想天开。

    甚至预想过路明非会提出一系列近乎羞辱的考验。

    让他从这里一直跪到天亮,或者是索要天文数字的金钱。

    他已经做好了长期死缠烂打、承受冷眼和拒绝的心理建设。

    然而,现实避开了所有复杂的剧本。

    没有刁难,没有考验,甚至没有犹豫。

    路明非就答应了。

    这种极其干脆的态度,让楚子航产生了一种严重的不真实感,紧接着,是一种无法用逻辑解释的狂喜。

    这种情绪在他的胸腔里剧烈翻涌,导致他原本平稳的呼吸节奏瞬间乱了一拍。

    让他不得不极力控制面部肌肉,才能维持住表面的镇定,不让自己看起来失态。

    路明非笑了笑,将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了几下,快速咽了下去。

    把沾着油渍的纸袋揉成一团,随手一抛。

    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进了五米外的绿色垃圾桶里。

    “把剑拿出来。”

    路明非指了指楚子航放在草坪上的剑袋。

    楚子航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立刻弯腰取出竹刀。

    “攻过来。”

    路明非朝楚子航招了招手。

    随随便便地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松松垮垮,全是破绽。

    “用你最得意的招式攻过来,不用担心会不会伤到我。”

    楚子航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填满他的肺部,胸廓扩张。

    他的眼神凝固在路明非的胸口位置。

    “得罪了。”

    楚子航低喝一声。

    他的右脚猛地蹬地。

    鞋底与沥青路面产生剧烈的摩擦,发出短促的声响。

    借着这股反作用力,他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去。

    双手紧握竹刀,高高举起,然后借着奔跑的冲势,向下一劈。

    这是一记标准的唐竹,直上直下,势大力沉。

    这是他在剑道馆练习了数万次的动作。

    肌肉记忆让他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最合适的时间点发力,力量从脚底传递到腰部,再通过背部肌肉群传导至双臂,最后汇聚在竹刀的尖端。

    风声呼啸。

    竹刀划破空气。

    面对这凌厉的一击,路明非没有移动脚步。

    直到竹刀的尖端距离他的头顶只有不到十厘米的时候,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向那柄极速落下的竹刀。

    手指的指尖后发而先至,点在落下来的竹刀上面。

    “啪!”

    一声脆响。

    楚子航只觉得手中的竹刀突然沉重无比,像是压上了一座倾倒的大山。

    沛然莫御的沉重劲力从刀身传来,直接压垮了他的架势,封死了他所有的后续变化。

    他的双臂瞬间失去知觉,膝盖一软,整个人被这股重量压得单膝跪地。

    “这叫举轻若重。”

    路明非收回手,语气平静。

    “你的刀很快很重,但你的肌肉力量终究有限。”

    楚子航只觉剑上一轻,喘着粗气,挣扎着站起来。

    他的手臂还在颤抖,但他的眼中没有挫败,只有看到了新世界大门的狂热。

    那是一个他从未触碰过的,玄妙而宏大的世界。

    “如果可以,请师父教我。”楚子航放下竹刀,就这样单膝跪着,双手抱拳。

    “从今天开始,把你的刀收起来。”路明非说。

    “不用刀了吗?”楚子航一愣。

    “对。把剑袋拿回家,放在柜子里。忘掉你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忘掉什么速度和力量,忘掉你手里曾经有过刀,先学会怎么站。””

    路明非说着就势摆出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姿势。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如坐高椅。

    舌抵上颚,气沉丹田。

    “这叫站桩。”

    路明非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韵律。

    “你要把自己想象成这棵树,根扎在土里,树冠顶着天,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什么时候,你能感觉到肚脐下面有一团热气在随着呼吸跳动,什么时候你能清晰地感觉到脚底板发热,感觉到身体的重量不再是由膝盖承担,而是通过骨架直接传导入地,我们再谈练剑的事。”

    楚子航站在原地,看着路明非,表情有些茫然。

    这种训练方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没有器材,没有负重,没有对抗,仅仅是站着。

    “练这个,就能练出那种力量了?”他忍不住问道。

    “万丈高楼平地起。”

    路明非收起架势,淡淡说道。

    “你以前练的都是术,是技巧。现在我要教你的,是道,是根本。这口气练不出来,你的身体就是散的。你挥刀一百万次,也不过是损筋劳骨,挡不住真正的风雨。”

    说完,他没有再多解释,迈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什么时候能保持这个姿势站上半个小时而不发抖,再来跟我说。”

    路明非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

    楚子航站在原地,看着路明非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许久。

    他学着路明非刚才的样子,摆出了那个古怪的姿势。

    但没多久,大腿肌肉就传来酸涨感。

    这种半蹲不蹲的姿势,对于肌肉的耐力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日落西山,华灯初上。

    对于这个校道上像个傻子一样蹲马步的少年,过往的行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但楚子航一动不动。

    他试图控制自己的呼吸,让它变得绵长。

    他想象自己的双腿变成了粗糙的树皮,想象自己的双脚正在生长出根须,刺破坚硬的水泥地面,向着黑暗湿润的泥土深处延伸。

    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衬衫领口。

    大腿开始轻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