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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最后一课
    嘉定十三年,惊蛰,春雷炸响,万物复苏。

    在黄药师的主持下,乞活军的第一座高达五丈的红砖高炉点火成功。

    当高达一千六百度的金红色钢水如岩浆般奔涌而出,直接浇筑进泥模的那一刻,黄药师激动得须发皆张。

    不再是敲敲打打的熟铁,而是真正的铸钢。

    真理的射程,在此刻确立。

    嘉定十四年,春分。

    岳州府治下的赵家庄。

    村口的打谷场上,数百年的陈年旧契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在一队背着滑膛枪的乞活军战士的注视下,满脸横肉的赵员外瘫软在地,眼睁睁看着那象征着家族权势的纸堆被一把火点燃。

    火光映照着周围数百张黝黑干瘦却充满希冀的脸庞。

    一名年轻的土改工作队队员,站在石碾上,高声宣读《君山土地法草案第一号令》。

    “凡天下田亩,非地主私产,乃耕者之基,按丁分田,永不加赋。”

    当第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土地使用证被塞进一位七旬老农满是裂口的手里时,老农颤抖着捧起脚下的泥土,嚎啕大哭。

    这一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第一次知道,他们不再是主子的佃户,而是土地的主人。

    这种觉悟,比任何绝世武功都要可怕。

    嘉定十四年,立冬。

    君山大礼堂。

    一场特殊的仪式正在举行。

    数百名浓妆艳抹的歌姬,满身鱼腥的渔家子,世代为奴的家丁,排着长队走向火盆。

    他们手里拿着的,是官府颁发的贱籍文书。

    随着路明非亲手将第一份文书扔进火盆,宣告《废除良贱制度令》的生效。

    “从今往后,君山治下,不许跪人,只许跪天地父母。”

    食堂里,一名昔日的从四品知府,端着铁饭碗,因为想插队被一名掏粪工拦住。

    知府大怒:“你个下九流……”

    “在这里,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掏粪工指着墙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挺直了腰杆,“我是劳动者,你也是。请排队,同志。”

    那一天,那一声同志,比火炮的轰鸣更让旧时代的权贵们感到恐惧。

    因为它粉碎了恐惧,唤醒了尊严。

    嘉定十五年,大暑。

    岳州城外的军营。

    一支行军队伍经过瓜田,烈日当空,喉咙冒烟,却无一人侧目。

    一名新入伍的江湖豪客试图摘个瓜解渴,被班长当场按住。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老子武功高强,吃个瓜怎么了?”

    “在这里,没有大侠,只有战士。”

    军法如山。 当那名豪客被公开执行军棍,并向瓜农赔礼道歉时,围观的百姓跪了一地。

    他们这辈子,没见过不抢东西的兵,更没见过给泥腿子道歉的官。

    民心,就这样被铁一样的纪律收割了。

    嘉定十五年,秋分。

    格物院的夜校亮如白昼。

    黄药师拿着教鞭,正在给一群满手老茧的铁匠讲课。

    坐在第一排的,不仅有铁匠,还有几个穿着儒衫、一脸尴尬的翰林院学士。

    “别跟我谈什么君君臣臣的圣人微言大义。” 黄药师指着黑板上的抛物线公式,冷笑道: “在炮弹的弹道面前,圣人的话不管用,数学管用。谁能算出来,谁就是老师;算不出来的,给我去烧锅炉!”

    这一天,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千年铁律,在君山被砸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四个大字——实事求是。

    嘉定十六年,冬至,襄阳前线。

    面对完颜洪烈集结的三千铁浮屠重骑兵,战壕里的乞活军冷静地调整标尺。

    他们知道手中的枪械原理,知道身后的政委告诉过他们为谁而战,不是为皇帝,是为自己分到的土地,为自己正在上学的孩子。

    “开火!” 爆豆般的枪声撕裂了空气。

    没有内力的对撞,只有动能的屠杀。

    不可一世的重骑兵像是在全速冲刺中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那一战,金人的脊梁断了。

    ……

    临安城的细雨,不再像往日那般带着脂粉气的缠绵,而是混合了煤灰的粗粝。

    短短九年。

    历史的车轮被装上蒸汽引擎,狂暴地碾碎了原本的轨迹,冲向了一个未知的方向。

    完颜洪烈在绝望中自焚于中都,金国的残余势力被彻底肢解。

    蒙古的草原铁骑在漠北遭遇了君山第一师的野战炮群覆盖射击后,成吉思汗看着满地碎裂的尸体,明智地选择了向西挺进,去征服那遥远的花剌子模,立誓不再南下窥探那个喷吐着黑烟的国度。

    大宋的皇宫依旧金碧辉煌,赵扩依然坐在龙椅上。

    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操心军国大事的皇帝了。

    他成了一枚昂贵的印章,一个被精心供奉的吉祥物。

    真正的权力中心,早已转移到了西湖畔那一座由钢筋混凝土和玻璃构筑的建筑。

    中华总理总院。

    总院顶层的露台上。

    路明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扶着栏杆,俯瞰着这座正在发生巨变的城市。

    远处,一条喷吐着黑烟的钢铁长龙正鸣着汽笛,拖着上百吨的货物驶入火车站。

    西湖上,明轮蒸汽船取代了画舫,原本吟诗作对的书生少了,穿着工装、夹着算盘和图纸匆匆赶路的技师多了。

    “这就是你要的风景?”

    黄药师走到他身后。

    岁月似乎没有在这位大宗师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他的眼神中彻底没了当年的邪气和戾气,只剩下对真理的狂热与敬畏。

    他胸前别着一枚徽章,那是格物总院首席院士的标识。

    “不全是,但我尽力了。”路明非笑了笑,眼神有些疲惫,“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现在的底子,也就只能走到这一步。再往前走,步子太大,会扯着蛋。”

    “你要走了。”

    黄药师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委员会那边我都安排好了。”路明非没有回头,看着云层中隐隐透出的光亮,“军权在黎生和那帮政委手里,工业和科技在你手里,财政在蓉儿留下的那个班底手里。只要这三架马车不散,那个坐在皇宫里的人,就永远只能是个签字的工具。”

    “老黄,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黄药师看着路明非的背影。

    全天下的人都敬畏他,称他为路师,甚至有人想给他黄袍加身。

    但只有黄药师知道,这个年轻人,他的女婿,对那张龙椅不仅没有兴趣,甚至充满了鄙夷。

    他更像是一个孤独的观测者,改变了这个世界之后,转身离开。

    “去吧。”黄药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这里的算术题,我们会接着算下去。”

    黄药师还以为路明非已经厌倦了当一个革命导师,想要离开一段时间,好好做一回自己。

    路明非也没有明说,只是留下了一封信。

    回过头来,黄蓉早已等在那里。

    她穿着和路明非同款工装,长发利落地束起,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

    现在的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娇俏的小乞丐,而是掌控着整个国家物流与后勤命脉的黄总管。

    “路算盘。”

    黄蓉走上前,紧紧握住路明非的手,手心全是汗。

    “那边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吗,不需要算账,不需要管那些老夫子的口水仗?”

    “有。”路明非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他感到一丝真实,“那里有空调,有可乐,有游戏机。虽然也有麻烦,但至少我们可以休息一下了。”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牵着黄蓉的手,走向那扇时隔多年之后,重新出现的青铜门。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那位令天下权贵战战兢兢的路先生,她也不再是那个精明强干的格物院大管家。

    他们卸下了强加在身上的历史重担,变回了两个想要歇一段时间的年轻人。

    门被缓缓推开。

    “走!”

    “抓紧我!”路明非大喊。

    “死也不放!”黄蓉的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

    两人一头撞进了白雾之中。

    那一瞬间,时空仿佛错乱。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拉长、扭曲,无数光怪陆离的线条在眼前飞逝。

    一步。

    只要跨过这道门槛。

    路明非的一只脚已经踏在了实地上,那种坚硬的水泥触感让他心头一松。

    他猛地用力,想要将黄蓉拉过来。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就像是撞上了一堵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

    路明非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回过头,瞳孔剧烈收缩。

    他站在门后,四周是熟悉的高楼大厦建筑,阴冷的雨水打在脸上。

    而黄蓉,她站在门的另一边。

    仅仅一步之遥。

    但那一层薄薄的门槛,此刻变成了天堑。

    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两人之间。

    黄蓉的半个身子已经探了进来,但无论她如何用力,无论路明非如何拉扯,她的身体就像是被镶嵌在了琥珀里,纹丝不动。

    仿佛那个世界在拒绝她的离开。

    “不,不对!”

    路明非慌了,暴虐的气息爆发而出。

    “给我过来啊!”

    他怒吼着,双手死死抓住黄蓉的手腕,额头上青筋暴起,力量大到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路算盘……”

    黄蓉的脸色苍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感觉到了,身后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在拉扯她。

    她看着路明非狰狞而绝望的脸,看着他为了自己不惜对抗某种规则的模样,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凄美至极的笑容。

    “看来那个世界,不收留蓉儿呢。”

    “别胡说,我不走了,我回去!”

    路明非双目赤红,发疯一般想要往回跨,想要退回到那个属于她的南宋去。

    既然带不走,老子就留下当个宋人又如何!

    然而,就在他试图逆行的瞬间。

    一股沛然莫御的斥力轰然爆发。

    两人的手,在这股伟力下,被强行震开。

    指尖滑过指尖。

    最后一点温度在空气中消散。

    “不!!!”

    路明非踉跄着后退,眼睁睁地看着黄蓉的身影随着那扇门一同迅速远去。

    在门缝合拢的最后一刻。

    他看到了黄蓉站在那虚无的半空中,依然保持着那个笑容,冲他挥了挥手,嘴唇微动。

    “忘了我。”

    青铜门重重关上,随即化作无数光点,湮灭在空气中。

    一切都消失了。

    没有格物院,没有蒸汽机,没有了那个会叫他路算盘的女孩。

    路明非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原地。

    四周一片死寂。

    他脚下是涂满黑色防水沥青的平顶,周围散落着巨大的中央空调外机,正发出嗡嗡的运转声。

    这是一座摩天大楼的天台。

    极目远眺,无数座钢铁森林拔地而起,闪烁的霓虹灯将夜空染成了暗红色。

    巨大的LEd广告牌矗立在对面的大厦顶端,上面播放着最新的化妆品广告,妆容精致的模特正对着这繁华的都市微笑。

    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汇聚成一条流动的血河。

    警笛声隐约从地面传来,显得遥远而真实。

    就像是一场大梦初醒。

    路明非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里空空荡荡。

    但掌心残留的一道勒痕,以及指尖那尚未散去的余温,却在疯狂地提醒着他。

    那不是梦。

    他改变了一个世界,建立了一个国家,却在跨过门槛的那一秒,弄丢了那个世界最重要的人。

    “呵……”

    一声破碎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路明非缓缓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肉里,鲜血滴落在天台上。

    黄金瞳在黑暗中幽幽亮起,透着令人胆寒的暴戾与哀伤。

    “想让我忘了吗?”

    “做梦。”

    “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砸碎。”

    (呃,关于路明非搞革命方面的内容,蒙太奇跳过了。对这部分内容感兴趣的朋友,只能说一声抱歉了。不过这个路明非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只是不会再涉及那一方面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