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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归人
    夜至三更。

    路明非白日里思虑过度,又兼箭伤未愈复创,早已沉沉睡去。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也在计算着什么。

    一直安睡不动的黄蓉忽然坐起身。

    她没有穿鞋,赤着脚走到路明非的窗前。

    手里的油灯,灯芯被她挑得极短,只剩下一豆微光。

    她静静地看着路明非的睡颜。

    这个木头,太迂腐了,就连睡着了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路算盘啊路算盘,”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低语,“我这次,可被你害惨了。”

    她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眼神却很温柔。

    突然,她抬手在路明非的睡穴拂过。

    路明非的身体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呼吸随即变得更加深沉。

    黄蓉搁下油灯,转身从行囊中摸出一支碧玉般的短笛。

    穿上鞋,翻窗而出。

    清冷的月光下,黄蓉夤夜来到了城南甜水巷的一棵桃树下。

    坐到水井边上,她将短笛凑到唇边,闭上眼睛。

    笛声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顺着夜风,飘向汴梁城的夜空。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

    巷口外出现了一个青衫人影。

    月光勾勒出他孤傲清癯的轮廓,正是东邪黄药师。

    “爹爹!”

    黄蓉放下短笛,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蓉儿,你还知道我是你爹爹。”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爹爹,您总算来了。”她梨花带雨,言语中满是委屈。

    知女莫若父,黄药师冷哼一声:“你倒是会给你爹惹麻烦,说吧,什么事?”

    “城北有个叫沙通天的,惹了女儿不高兴。女儿又打不过他,积郁在心,越想越是觉着委屈,不知如何是好?”

    “蓉儿,你若能潜心待在家里,将我们桃花岛的绝学,学个两三成,小小一条黄河泥鳅,又何足道哉?”

    “爹爹若能帮女儿教训一番那沙通天,女儿愿随爹爹回家,潜心学习,将我桃花岛的绝学发扬光大。”

    黄药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此话当真?”

    “好。”

    “女儿不敢欺瞒爹爹。”

    黄药师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夜色中。

    黄蓉跪在地上,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才慢慢站起来。

    她擦干脸上的泪水,转身往回走。

    次日清晨。

    汴梁城炸开了锅。

    天还没亮,城北大营紧闭的大门就轰然打开,数百活下来的乞丐被金兵们连踢带打地驱赶了出来。

    那些乞丐一个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生怕晚了一步又被抓回去。

    而与此同时,一个更劲爆的消息在黑白两道上传开。

    鬼门龙王沙通天,昨夜在自己守卫森严的大帐中,被人废了左腿。

    人没死。

    但据亲眼见过的人说,沙通天的左边膝盖骨,被一根柳枝贯穿,钉在了地板上。

    等亲卫发现时,沙通天这位纵横黄河十数年的枭雄,还醒着,却一动也不敢动。

    有胆大的去拔那柳枝,才发现柳枝穿骨而过,入地三分,竟未折断。

    客栈里,路明非目瞪口呆地听着店小二说书一般,眉飞色舞的滔滔不绝。

    “师父,听说了吗……”

    路明非兴高采烈的跑回房间,却见黄蓉已经穿戴整齐,正将那架粗糙的竹筒显微镜,仔仔细细包好,放进一个小小的包袱里。

    她身上穿的,不是那套青布短打,而是裁剪合体的如雪衣裙。

    脸上,也是清水出芙蓉,露出了那张淡妆浓抹皆相宜的俏脸。

    “路算盘。”

    看到路明非回来,黄蓉开口叫道,声音很轻。

    路明非正对上她那双明亮却又复杂的眼睛。

    “我爹爹来找我,我要回家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路明非怔在原地。

    心中那股因为乞丐获救而升起的喜悦,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失落所淹没。

    “回,回家?”

    “对啊,回家。”黄蓉低头系着包袱的绳结,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桃花岛,很远的。我出来太久了,爹爹很生气,必须得回去了。”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祝黄蓉师父一路顺风吗?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路明非才反应过来似的,郁闷的说道:“回家挺好的,出来久了,家里人总是会担心的。”

    黄蓉系绳结的动作顿了一下,忽然快步走到路明非面前,用力地捶了一下他右边的胸口。

    “路算盘,你这个木头!”

    路明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手足无措。

    “路算盘,你听着!”

    黄蓉抓着他的前襟,踮起脚尖,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在桃花岛等你,一定要来找我。”

    “等,等我?”

    “对,等你。”黄蓉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等着你来格物致知,看两个铁球同时着地。”

    “我走了,路算盘,你可一定要来。”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脸上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了下来。

    她用力地一抹脸,转身就跑。

    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只留下一阵香风。

    路明非追到窗前。

    楼下,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一个青衣文士站在车旁。

    黄蓉跳上马车,钻进车厢。

    文士似乎察觉到路明非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窗口,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车轮滚滚向前,渐行渐远。

    路明非拽着玉笛站在窗边,心中空落落的。

    天晚将雨。

    沙通天没死,但乞丐得救了。

    路明非独自坐在房间里,擦拭着黄蓉留下的玉笛。

    他决定了,先去大同看看阿元,然后想办法出海,去找桃花岛。

    然而就在这时,房门悄无声息的洞开。

    路明非心有所感,豁然起身。

    房门无风自动,忽然关上。

    不过就在门关上的刹那间,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前,神情冰冷地看着他。

    正是白天护送着黄蓉师父离开的那个青衣文士。

    “您是……”

    路明非话才出口,就被青衣文士冷冷打断。

    “你就是路明非?”

    “是……”

    路明非是字才出口,眼前一花,来人已经飘然杀到了面前,当空一指迎头点来。

    这一指看似单薄,没带起一丝风声,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森然凌厉。

    路明非大骇,对方的速度快到他几乎无法反应。

    只是本能地沉腰坐马,提起全身功力,双掌一错,一式练入本能的亢龙有悔迎上。

    掌指相交,路明非只觉得一点指力瞬间透穿自己的内劲,直入手太阴肺经。

    右臂一酸时瞬间无力垂下,半边身体也跟着麻了。

    只是他毕竟经日累月,在大江大河中练掌,扎马的功夫炉火纯青。

    千斤坠一般,让他硬是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指给点倒。

    “降龙十八掌?”

    青衣文士轻咦了一声,收回右手食指。

    “没想到竟是那老叫花子的徒弟。”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路明非,一抹欣赏之色在眼神中转瞬即逝。

    “根基倒是扎实,难怪蓉儿会高看你一眼。可惜,还是不成气候。”

    来人似乎失去了兴趣,转身欲走。

    路明非强忍着半边身子的酸麻,追问道:“您是黄蓉的家人吗?”

    黄药师的脚步顿住,回头,面上现出一抹看傻子的表情。

    接着身形一晃,鬼魅般回到路明非面前。

    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

    路明非知道自己功力不够,真的打不过,不过好歹心里存了防备,提前运起全身内力,发动重装版灵鳌步,侧身一闪。

    竟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黄药师势在必得的一指。

    黄药师一指点空,面上错愕,随即怒火中烧。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小子刚刚躲避他那一指的部分分明属于他桃花岛的轻功路数。

    蓉儿竟然连这个都教给了你?

    黄药师气得浑身发抖。

    她教了你,你竟敢把这门精妙玄奇的步法,练成了这副粗鄙不堪的蠢样?

    他感觉自己的毕生心血遭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区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就罢了,还敢付诸行动,当真不知死活。

    黄药师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

    你这种乞丐,也配得上我黄药师的女儿?

    “嗤!”

    一声轻响。

    路明非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锐利劲风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他身后那张厚实的八仙桌,瞬间被洞穿。

    “这一指,若不是看在蓉儿的面子上,你已经死了。”

    黄药师的声音冷得彻骨。

    “但你给我听清楚了,从今往后,不许你再用我桃花岛的任何武功。更不许你,再靠近我女儿一步。否则下一指,洞穿的就不是这张桌子,是你的脑袋。”

    路明非摸了摸脸上被指风划出的血痕,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黄蓉同学,原来这是你的爸爸啊,武功果然远胜我百倍千倍。

    黄蓉师父啊,看来这桃花岛,我是去不成了。

    翌日,路明非颇有些失魂落魄的离开了汴梁,一路向北。

    半月之后,大同府。

    北地苦寒,朔风如刀。

    路明非找到了丐帮设在废弃煤窑里的大同分舵。

    他见到了李舵主。

    “你找阿元?”

    李舵主看着风尘仆仆的少年,叹了口气。

    “孩子,你来晚了。”

    “前年大疫,那孩子很坚强,她还学你,给大家熬药缝口罩防疫,让大家撑过了那场大疫。”

    “但是去年冬天,太冷了。金人抓苦役修城墙,她替帮里生病的弟子去帮忙,冻僵在了城根底下。”

    路明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煤窑。

    北风呼啸。

    他找到了埋葬阿元的坟墓,看到了那块小小的木牌。

    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用刀刻上去的笑脸。

    路明非跪在那块木牌前,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

    只是那股从心底涌出的彻骨寒意,比这塞外的寒风还要冷上一百倍。

    他救了渡口的百姓,却有更多百姓乞丐因他而死。

    他遇到了黄蓉同学,黄蓉师父,却再也没法去找她。

    就连阿元,也是死都见不到最后一面。

    这个世界,他来过,他拼过。

    到最后,依然什么都没剩下。

    他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的路明非。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他眼前的空气,开始扭曲。

    那扇他既熟悉又陌生的青铜门,在时隔一年之后,再次无声无息地浮现在他面前。

    它静静地悬浮在阿元那孤零零的墓碑之上,散发着亘古不变的青幽光芒。

    路明非缓缓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一眼那块小小的木牌。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也好。”

    “回去吧。”

    他放下那个背了将近一年的草篓,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曾拼尽全力的世界。

    然后,头也不回地跨过了那扇青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