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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账重提是因为它从未被妥善处理
    车子停在远东商贸楼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天色开始发暗,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远东商贸那栋四层小楼在这片区域里算是醒目的——外墙粉刷过,窗户玻璃完好,门口还挂着两个红灯笼,在灰扑扑的街景中透出几分难得的体面。

    陈默坐在右后座,目光透过车窗,落在那块招牌上。

    远东商贸。

    四个大字,漆面还新,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他思绪飘飞,回忆起与刘明远初次相遇之时。那时的他对未来充满了迷惘,对于即将踏上……前往南方之路的未来感到的只有茫然失措。

    他时常自问自己:“到了南方之后自己又能够做些什么?”

    然而,有一点他非常明确——那就是他绝不想再继续过那种、处于社会最底层、如同牛马般辛苦劳作的日子!

    成为人上人、享受荣华富贵才是他的目标,才是他的路!

    最后,他把一部分黄金交给刘明远作为他们团队南下的第一桶金,同时——他把刘明远的儿子刘晓东带走了。

    说是“合作保障”,其实就是人质。

    那时候的他,还不信任任何人。刘明远在他眼里,只是一个能帮他打理生意的工具。工具需要有把柄,需要有牵制,否则随时可能反噬。

    而现在——他要去北方了。

    这一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有些事情,该算清楚了。

    陈默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推开车门。

    冷风扑面而来。他下了车,站在路边,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块招牌。

    老焉和猴子也从车上下来,站在他身后。刘晓东最后一个下车,低着头,跟在几人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孩子今年十七岁,被留在陈默身边做人质也有一段日子了。刚开始的时候,他怕得要死,整天缩在角落里不说话。

    后来慢慢熟了,他知道只要他爸的生意越做越大,自己就绝不会有事。他这才开始敢抬头看人。

    但他始终不爱说话。

    陈默有时候会想,这孩子心里,到底恨不恨自己?

    他不知道。

    也不在乎。

    “走吧。”他说,抬脚向楼里走去。

    远东商贸的一楼是个大厅,摆着几张沙发和茶几,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各种证书。两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姑娘坐在前台后面,正在低头看手机(没网,但可以看电影,玩单机游戏)。

    听到脚步声,她们抬起头。

    然后愣住了。

    目光落在陈默身上——那一身没有军衔的旧式军大衣,他的身形挺拔,眼神冷峻,走在最前面。

    然后她们看到了老焉。

    看到了猴子。

    看到了跟在最后面的、低着头不说话的……

    “小、小东?!”

    一个看过自家老板全家福的前台小姐脱口而出。

    刘晓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去。

    两个前台小姐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变了。

    她们认出来了。

    认出来这几个人是谁了。

    当初,老焉和猴子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刘明远亲自接待的。送走他们之后,刘明远回到大厅,面对两个礼仪小姐的询问,苦笑着说了一句:“这是我的‘恩人’。”

    恩人?

    两个姑娘当时不懂这个词的含义。

    但她们完全明白,这些人和自己老板一家,一定关系莫逆。

    而现在——他们又来了。

    还带着小东。

    一个前台小姐连忙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楼上的号码。另一个前台小姐已经站起身,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迎上前来。

    “欢迎光临!”她的声音甜甜的,带着一点紧张,“几位是来找刘总的吧?请稍等,刘总马上——”

    陈默没等她说完,径直向楼梯走去。

    老焉和猴子跟在他身后。

    刘晓东走在最后,经过前台时,他停了一下。

    “我爸在楼上?”他问。

    前台小姐连忙点头:“在、在的。”

    刘晓东没再说什么,跟了上去。

    两个前台小姐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

    楼上,刘明远的办公室在四楼。

    陈默一层一层走上去,脚步不快不慢。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回荡。

    四楼到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总经理室”的牌子。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陈默走过去,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刘明远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听到门响,他回过头,看到陈默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先这样,回头再说。”他对着电话匆匆说了一句,挂断,转过身,脸上已经堆起笑容。

    “陈老大!”他的声音热情,快步迎上来,“稀客稀客!快请坐——”

    他的目光越过陈默,看到老焉,看到猴子,然后——看到跟在最后面的刘晓东。

    他的脚步顿住了。

    “小东……”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刘晓东抬起头,看着他,叫了一声:“爸。”

    刘明远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儿子,抱得紧紧的。

    “好孩子,好孩子……”他拍着儿子的背,声音哽咽,“你还好吗?你过得好不好?”

    刘晓东被他抱着,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过了好几秒,刘明远才松开手,上下打量着儿子。

    “瘦了。”他说,眼眶还红着,“瘦了好多……”

    陈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老焉和猴子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刘明远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陈默。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丝红。

    “陈老大,”他说,声音很稳,“请坐。”

    陈默点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

    老焉和猴子在他身后站着,没有坐。

    刘明远也走过来,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刘晓东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走到墙角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刘明远看着陈默,目光复杂。

    “陈老大今天来,”他说,“有什么事?”

    陈默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刘总,”他说,“咱们合作也有些日子了吧?”

    刘明远点点头。

    “是。”他说,“多亏陈老大的信任和支持,我的生意才能做得下去。”

    陈默笑了。

    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是什么意味。

    “刘总客气了。”他说,“做生意,靠的是本事。你有本事,才有今天。”

    他顿了顿。

    “我今天来,是想跟刘总算算账。”

    刘明远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恢复平静。

    “算什么账?”他问。

    陈默看着他。

    “分红的账。”他说,“咱们合作这么久,我那边一直没来拿过钱。今天,该算算了。”

    刘明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应该的。”他说,“陈老大稍等。”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账本,走回沙发边,双手递给陈默。

    “这是这几个月所有的账目,”他说,“每一笔进出都记着。陈老大您可以慢慢看。”

    陈默接过账本,但没有翻开。

    他只是看着刘明远。

    “刘总,”他说,“我信得过你。”

    刘明远的眼神微微闪动。

    陈默继续说:“账本我就不看了。你直接告诉我,有多少是我的?”

    刘明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稳:“除去成本和预留的周转资金,目前能分给陈老大您的,大概有——三百根金条。”

    老焉在身后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根金条。

    按照现在的黑市价,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陈默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这笔钱,暂时不动。”

    刘明远愣了一下。

    “不动?”

    陈默看着他。

    “刘总,”他说,“我要出一趟远门。”

    刘明远等着他说下去。

    陈默顿了顿。

    “去北方。”

    刘明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北方。

    这两个字,对任何一个做生意的人来说,都意味着风险,但同时也意味着机会!

    “我这一趟,不知道要去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陈默说得很平静,“所以,有些事情,我得安排清楚。”

    他看着刘明远。

    “我走之后,远东商贸这边,该怎么经营,还怎么经营。分红该怎么算,还怎么算。老焉会定期来取。”

    刘明远点了点头。

    “明白。”

    陈默继续说:“如果我回不来——”

    他顿了顿。

    “这笔钱,分成三份。一份给我的老婆孩子,一份给我在北方(跟他去北方的兄弟,及暗示自己在北方还有人,让刘明远他不要耍花招)的人,还有一份——”

    他看着刘明远。

    “给你儿子。”

    刘明远愣住了。

    刘晓东也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惊讶。

    陈默看着刘明远。

    “这孩子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没吃过什么苦,但也没享过什么福。如果我回不来,这笔钱,就当是我给他的补偿了。”

    刘明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刘晓东忽然开口:“陈叔,你……你要去哪儿?”

    陈默看向他。

    这孩子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他看着刘晓东那双眼睛,里面有疑惑,有关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去北边。”他说,“办点事。”

    刘晓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你……一定要回来。”

    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真实,没有伪装。

    “好。”他说,“我尽量。”

    他站起身。

    刘明远也连忙站起来。

    “陈老大这就走?”他说,“留下来吃个饭吧?”

    陈默摇摇头。

    “不了。”他说,“还有事。”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

    “刘总,”他说,“好好待你儿子。”

    刘明远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陈默推门出去。

    老焉和猴子跟在他身后。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刘明远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坐在墙角的儿子。

    “小东,”他轻声说,“你……想吃什么?爸让厨房做。”

    刘晓东抬起头,看着他。

    “爸,”他说,“陈叔他……是个好人吗?”

    刘明远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人?

    这年头,还有好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那个穿军大衣的男人,把一笔天文数字的财富,分了一份给他儿子。

    这算什么?

    他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他是个……复杂的人。”

    刘晓东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夜色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