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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的特殊“遗产”
    走廊里,灰白的天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下楼,穿过分局大院,回到那辆停在角落的坦克300上。

    老焉看他上车,发动引擎。

    “怎么样?”

    “编制批了。”陈默把公文包放在膝上,“二十个辅警,分局只出四成粮饷,剩下的咱们自己补。”

    老焉皱眉。

    “这他妈不是耍赖吗?”

    “是。”陈默说,“所以他答应给枪。”

    他从包里抽出那张未盖章的函纸。

    “十把五四,四百发子弹。什么时候咱们把辅警粮饷的窟窿补上了,什么时候找他去盖章领枪。”

    老焉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几秒钟。

    “咱们现在补得起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车窗外,分局大院里,几个穿着旧军大衣的后勤工人正在搬运一箱箱物资,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两百吨粮食,”他说,“够咱们吃十几年。”

    他转过头。

    “拿出十吨粮食,去黑市换粮票、换工业券、换一切能走分局账目的‘合法配给凭证’。然后把这些凭证以‘辅警自筹粮饷’的名义,交到分局后勤科。”

    他顿了顿。

    “把账做平,把章盖上,把枪领回来。”

    老焉看着他的侧脸,没有立刻说话。

    良久,他点了点头。

    “我回去让老胡办。这种事,他是专业的。”

    车子驶出分局大院,碾过积雪的街道,朝着老街的方向开去。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陈默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三天。

    疤脸的尸体还在后院杂物间的塑料布下躺着,等着趁夜拉去火葬场烧掉。他的赌场已经换了新老板,他的手下正在被老胡一个一个“谈话”,他的物资正在被猴子带人一箱一箱清点入库,他的女人——据说有两个——在得知死讯的当天晚上就收拾细软跑了。

    这就是乱世。

    你活着的时候,坐拥两百吨粮食、三千升油、八公斤黄金。你死了,这些东西在三天之内易主,而你——连名字都不会再被人提起。

    而陈默要做的,是在下一个“疤脸”出现之前,把这些东西统统消化掉——变成粮饷,变成枪支,变成更多肯跟着他卖命的兄弟,变成让分局局长也得权衡利弊的筹码。

    他忽然想起孙振义说的那句话。

    “疤脸不是好人,但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

    疤脸聪明了十二年,最后还是躺在冰冷的杂物间里,等着被烧成一捧灰。

    陈默睁开眼睛。

    车窗外,老街的轮廓渐渐近了。低矮的房顶,交错的电线,紧闭的门窗。和三天前、三个月前、三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陈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刚走进派出所、口袋里只有一纸任命书的陌生人。

    他现在有枪,有人,有粮。

    他有疤脸的遗产。

    他会把这些遗产,一分一分,变成自己的东西。

    车子在老街派出所门口停下,陈默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斑驳的铁门,看着门楣上那五个模糊的大字,看着二楼那间兼作卧室的办公室窗户——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像一双闭上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远在北方的苏晚晴,想起她离别时那个坚定的眼神。

    “我等你。”

    他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刺痛肺叶。

    快了。

    他转身,大步走进办公楼。

    走廊里,史伟还在带着人搬运物资。老焉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沉稳。

    “默哥,仓库那边今天又盘点出一批疤脸的存货。”史伟迎上来,“老胡说是他从王德发手里弄来的,专门囤着等开春倒卖的物资。主要是药品——退烧药、抗生素、外伤用药,有好几箱。”

    陈默脚步一顿。

    “药品?”

    “对。老胡说是去年年底王德发通过关系从市医药公司弄出来的批条,疤脸出钱买下来,一直没舍得卖,等开春药品最紧缺的时候出手。”

    陈默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

    “药品现在在黑市什么价?”

    史伟想了想。

    “退烧药,一粒能换三斤粮票。抗生素更贵,阿莫西林之类,一粒换五斤不止。”

    陈默点了点头。

    “告诉老胡,药品不要动。抗生素按批号、有效期重新装箱,放在干燥通风的地方。退烧药和其他常用药单独存放,登记数量。”

    他顿了顿。

    “这些药,以后有大用。”

    史伟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

    陈默独自走上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煤油炉还在燃着,屋里有股淡淡的煤烟味。他脱下大衣,挂在门后,坐回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

    桌上,老胡整理的那叠资产清单还摊开着,最后几页是疤脸在各大黑市、地下钱庄、物资掮客之间的关系网梳理。

    陈默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着一个名字:“孙德利,四十二岁,原谷曼市第二肉类联合加工厂采购科长,极寒后失业,现为黑市资深中间人。与疤脸合作五年,主要经手药品、医疗器械、工业设备拆零配件。联系方式:老街东区胜利巷14号附1号。”

    陈默用指甲在这个名字下划了一道。

    他拿起电话,拨通内线。

    “猴子,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猴子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默哥,你找我?”

    陈默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个人,三天之内,我要见到他。”

    猴子低头看着那个名字,点了点头。

    “明白。活的?”

    陈默想了想。

    “活的。他要是配合,就是咱们的供货商。他要是不配合——”

    他顿了一下。

    “先让他活着。”

    猴子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等一下。”陈默叫住他。

    猴子回头。

    陈默从抽屉里摸出那把疤脸的五四式——枪号磨过、查不到来源的那把——放在桌上。

    “带上这个。”

    猴子看着那把枪,又看着陈默,没有立刻去拿。

    “默哥,你那边……”他顿了一下,“你身边只剩一把配枪了。”

    (缴获的枪支弹药要按规定交到分局充公,这把是他私自留下来的。)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把枪又往前推了推。

    猴子沉默了几秒钟,终于伸手,把枪拿起来,插进腰间。

    “我天亮前回来。”他说。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默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老街的夜晚从不点灯,只有远处偶尔晃动的、不知属于谁的手电光,像鬼火一样明灭。

    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三天。

    疤脸的遗产,他已经接管了大半。

    还剩最后一样。

    陈默睁开眼,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老胡交代的另一件事,写在供述的最后几页,字迹潦草,像是挣扎了很久才写下的。

    “疤脸与王德发除金钱往来外,另有隐情。王德发任内曾通过疤脸,与老街北侧军管区某部军官倒卖收缴物资五批,从中牟利。该军官姓名王德发从未明示,疤脸亦不敢追问,只知此人称呼为‘周主任’,肩章两杠一星。”

    两杠一星。

    少校。

    陈默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

    凌晨一点。

    又是新的一天了。

    他关掉灯,在行军床上和衣躺下。

    窗外,风声如旧。

    老街沉睡着,不知道明天等待它的是什么。

    但陈默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