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队众人已经走了三天的路。
头两天,路上什么都没有。
荒原,枯草,碎石,偶尔几块黑色的岩石。
风一直在吹,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但那是正常的凉,是北极该有的凉,是活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的凉。
第三天下午,却又变了。
最先发现的是包皮。
他走在队伍最后面,机械尾拖在地上,时不时扫一下那些枯草。
扫着扫着,包皮忽然停下来,鼻子动了动。
“马队。”
马权回头。
包皮指着右边:“那边……有味道。”
马权走过去。其他人也围过来。
包皮的鼻子还在动,动得很快,像一只真的狗。
他蹲下来,扒开一丛枯草。
草下面,是土。
但土不是土的颜色。
是黑的。
不是正常的黑,是那种油腻腻的黑,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涂了一层。
那种黑不是渗进去的,是浮在上面的,像一层痂。
黑土上长着几根草,草已经死了,枯成灰白色,一碰就碎。
包皮伸出手,想摸一下。
“别碰。”大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包皮的手停在半空。
大头走过来,蹲下,看着那片黑土。
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才从背包里掏出一根细铁丝,轻轻捅了捅。
铁丝插进土里,拔出来的时候,上面沾着一层粘稠的东西。
暗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像某种昆虫的体液,但更稠,更腥。
大头凑近了看,又闻了闻。
然后他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什么东西?”刘波问。
大头说:“生物毒素残留。”
他顿了顿:“有腐蚀性。”
包皮看了看自己那只差点摸上去的手,脸瞬间白了。
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又蹭了蹭,像要把什么东西蹭掉似的。
马权看着那片黑土:“东梅的人?”
大头点头:“大概率。”
他指着周围:“这种毒素,不是自然产生的。
是人工合成的东西。
而且能污染土壤这么久,浓度不低。”
火舞问:“多久了?”
大头想了想:“看这个渗透程度,至少三天。”
三天。
马权在心里算了算。
他们走了三天,东梅的人也在这里待过三天。
时间对得上。
也可能,东梅的人,就在他们前面。
也可能,就在他们旁边。
也可能,正在看着他们。
马权抬头,看向四周。
荒原,枯草,碎石,远处的冰峰。
什么都没有。
但马权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继续走。”他说,“注意脚下。”
他们继续往前走。
但气氛变了。
没有人说话了。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包皮的尾巴不再扫草了,而是紧紧贴在地上,像一根绷紧的绳子。
刘波的骨甲微微发光,不是他控制的,是本能反应——
身体感知到危险,自动进入战斗状态。
火舞的风在她指尖流动,很轻,很缓,但一直在动。
她在感知周围的气流,感知任何异常的波动。
十方走在最后,眼睛睁着。
和尚没在念经了。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很稳,像一座移动的山。
李国华被十方扶着,脸朝着前方。
老谋士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得见。
听得见那些脚步声,听得见那些呼吸声,听得见风里那些若有若无的……声音。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刘波忽然停下来。
“那边。”
他指着左边。
三十米外,有一块黑色的岩石。
岩石下面,趴着一个东西。
马权握紧剑,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看清了。
那是一具尸体。
不是人的尸体,是丧尸的尸体。
但和见过的任何丧尸都不一样。
它趴在地上,四肢张开,像一只被踩死的蜘蛛。
身上的衣服已经烂光了,露出的皮肤——
如果那还能叫皮肤的话——
是一种奇怪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黑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从胸口向四周蔓延,到手指,到脚趾,到脖子,到头。
纹路是凸起来的,像一根根细小的绳子埋在皮肤下面。
有的地方破了,流出暗绿色的液体,液体滴在石头上,冒出一缕细细的烟。
头歪向一边,嘴张着,眼睛也张着。
眼睛是空的,只有两个黑洞。
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小,很快,一闪就没了。
最奇怪的是它的脸。
那张脸,像是在笑。
不是那种狰狞的笑,不是那种临死前的扭曲。
是那种……很平静的笑。
嘴角往上弯,眼睛眯着,像一个睡着的人做了什么好梦。
包皮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这……这是丧尸?”
大头蹲下来,仔细看。
他看了很久。
然后大头指着尸体的胸口:“看这里。”
那里有一个洞。
洞口不大,大概拳头大。
边缘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穿的。
洞的周围没有血,没有焦黑,只有一圈淡淡的粉色,像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疤。
洞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心脏没了。”大头说。
刘波皱眉:“丧尸有心脏?”
大头摇头:“正常的没有。
正常的丧尸,胸腔里就是一摊烂肉。
但这个……”他顿了顿,“可能变异了。”
大头指着那些黑色的纹路:“这些是血管。
毒素沿着血管蔓延,把全身都污染了。
但心脏位置,毒素最浓。”
他用铁丝戳了戳那个洞的边缘。
铁丝碰到的地方,冒出一缕烟。
包皮往后退了一步。
大头站起来:“腐蚀性武器。
高温加毒素,直接烧穿胸腔,融化心脏。”
他看着马权:“东梅的人干的。”
马权没说话。
他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张带笑的脸。
那笑容非常让马权不舒服。
不是害怕。
是另一种感觉。
就好像,这具尸体在告诉他:你也会这样。
“走。”马权说。
他们加快脚步。
但越往前走,尸体越多。
有的趴在岩石下,有的躺在枯草里,有的半埋在土里。
全是丧尸,全是那种灰白色的皮肤,全是那种黑色的纹路,全是那种平静的笑。
包皮不敢在看了。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的走。
但包皮还是忍不住不看——
那些尸体太多了,到处都是,像一片收割过的麦田,一具接着一具的躺着。
刘波的骨甲越来越亮。
那是身体在预警,在告诉他:危险,危险,危险。
火舞的风越来越急。
不是她控制的,是风自己在变——
那些尸体周围的气流是乱的,是躁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搅动。
十方还是稳稳地走,但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四周。
李国华被十方扶着,脸朝着前方。
老谋士的耳朵在动,一直在动。
他在听,听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李国华忽然开口:“马队。”
马权停下来。
李国华说:“好像有东西。”
所有人停下。
风在吹。枯草在响。
但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马权凝神听。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看向李国华。
李国华说:“不是听。
是感觉。”
老谋士抬起手,指着左边:“那边。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所有人看向左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枯草,碎石,远处一块黑色的岩石。
马权握紧剑,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看清了。
岩石后面,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又是一具尸体。
但这具不一样。
它不是趴着的,是蹲着的。
两只手撑在地上,头低着,像一个在祈祷的人。
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衣服还在。
是一套破烂的迷彩服,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污渍。
背上有一个背包,背包上有一个标志。
马权走近了,看清那个标志。
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只手。
手的掌心,有一只眼睛。
东梅的标志。
马权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绕到尸体前面。
那张脸,和那些丧尸不一样。
不是灰白色,是正常的肤色。不是笑着的,是闭着眼睛的。
不是空的眼眶,是闭着的眼皮。
是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长头发,脸上有几道疤。
疤痕久了,是以前留下的。
马权伸出手,探了探尸体的脖子。
凉的。
死了很久了。
他翻开尸体的衣服。
胸口,有一个洞。
和那些丧尸一样。
拳头大,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穿的。
但洞里,不是空的。
有什么东西,在动。
马权猛地站起来,退后一步。
那个东西,从洞里爬出来了。
是一条虫子。
很小,大概手指长。
白色的,半透明,像一条蛆。
但它有头,头上有一张嘴,嘴里有牙齿。
那些牙齿很小,很细,密密麻麻,在阳光下闪着光。
它爬出洞口,抬起头,对着马权。
然后它张开嘴。
“吱——”
一声尖叫。
很尖,很细,像针扎进耳朵。
马权的头一晕,眼前发黑。
但他没倒。
九阳之力自动运转,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他举起剑,一剑斩下。
虫子被劈成两半。
白色的体液溅出来,落在石头上,“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烟。
腐蚀性。
马权退后几步,看着那具尸体。
尸体里的东西,还在动。
不止一条。
很多条。
那些白色的虫子,从那个洞里爬出来,一条,两条,三条………
密密麻麻,像一锅煮沸的粥。
它们从洞里涌出来,从尸体的嘴里涌出来,从尸体的眼睛里涌出来,从尸体的每一个孔洞里涌出来。
马权转身就跑:“走!”
小队众人迅速跑动了起来。
身后,那些虫子的叫声此起彼伏。
“吱——吱——吱——”
像一群婴儿在哭。
包皮跑在最前面,机械尾甩得飞快。
他的脸惨白,眼睛瞪得大大的:“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大头跑在他旁边,喘着气说:“寄生体!
东梅的人在丧尸身上做实验!
那些虫子是寄生的!
它们在人体里繁殖!”
刘波骂了一句:“妈的!”
火舞的风在他们身后卷起,卷起一片枯草和碎石,暂时挡住了那些虫子。
但只是一瞬间。
那些虫子爬过枯草,爬过碎石,继续追。
它们的速度很快,比人跑得快。
马权一边跑一边看周围。
前面,是一片废墟。
几栋倒塌的建筑,歪歪斜斜立在那里。
废墟中间,有一条裂缝,像是什么东西炸开的。
裂缝很窄,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
马权指着那条裂缝:“进去!”
他们冲进裂缝。
裂缝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
两边是粗糙的混凝土,上面爬满了黑色的菌类。
菌类是湿的,滑的,摸上去冰凉。
身后,那些虫子的叫声越来越近。
包皮第一个钻进去。
然后是李国华——
被十方推着。
然后是火舞。
然后是刘波。
然后是马权。
最后是大头。
大头钻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虫子已经到了裂缝口。
但它们没进来。
只是围在那里,一圈一圈,密密麻麻,像一锅煮沸的粥。
它们在裂缝口爬来爬去,但就是不进来。
大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这裂缝里,有什么东西,让它们害怕。
他转身,拼命往里钻。
裂缝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两边的混凝土变成了岩石,岩石上滴着水,水是冷的,滴在脸上像冰。
最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地下空间。
很大、非常大。
四周是天然的岩壁,岩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菌类。
那些菌类发出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地上积着水,水是黑的,泛着油光。
水面上漂着什么东西——
看不清楚是什么,只是一团一团的,在光里晃。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那种腥甜,是另一种。
是铁锈。
是霉变。
是腐烂。
还有别的。
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有人在做饭。
包皮扶着墙,大口喘气。
他的机械尾软软地垂着,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此刻包皮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刘波蹲在地上,骨甲的光芒忽明忽暗。
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累。
刚才那一阵跑,把最后一点力气都耗光了。
火舞靠在墙上,脸色惨白。
她的机械义肢在发抖,关节处发出“咔咔”的声音。
十方扶着李国华,站在旁边。
和尚的呼吸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裂缝口。
大头最后一个进来。
他喘着气,看着那个裂缝口。
那些虫子没有追进来。
但它们还在外面。
“吱——吱——吱——”
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后,消失了。
大头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看着这个地下空间。
然后他愣住了。
墙上,有东西。
那是……一幅画。
不是普通的画。
不是画上去的,是刻上去的。
用什么东西在岩壁上刻出来的。
很深,很用力。
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画的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站在一片冰原上,手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的脸看不清,但女人的脸很清楚。
那张脸,马权认识。
阿莲。
不,是东梅。
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张嘴。还有那种表情。
那种表情,马权见过一次。
在阿莲死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绝望。
是解脱。
但这幅画里的表情,不一样。
是另一种。
是……期待。
大头看着那张画,看着那些刻痕。
那些刻痕很深,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暗红色的东西。
血。
是血。
那些血还没干。
一滴,一滴,往下流。
马权走过去,站在画前。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马权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血。
还是温的。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裂缝口。
外面,那些虫子的叫声已经消失了。
但马权知道,他们没有被放过。
那幅画,是警告。
也是邀请。
邀请他们,走进那个女人的世界。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吹在那些血上。
那些血,还在往下流。
一滴,一滴。
像眼泪。
李国华忽然开口:“马队。”
马权回头。
李国华的脸朝着那幅画的方向。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
“什么味道?”老谋士问。
马权愣了一下。
他闻了闻。
除了铁锈,霉变,腐烂,还有别的。
好像是香味。
不是那种化学品的香味,是真正的香味。
是……饭香。
包皮的肚子响了。
所有人看向他。
包皮捂着肚子,脸红了:“我……我没……”
但他的肚子又响了。
大头走到一堵墙边,仔细看。
墙上有一道裂缝。
很细,几乎看不见。
但裂缝里,有光透出来。
不是那种菌类的惨白光。
是暖色的光。
是火的光。
大头把眼睛凑进裂缝。
然后他愣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马权。
“马队,”大头说,“那边有人。”
所有人沉默了。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那股香味。
饭香。
包皮的肚子又响了。
马权握紧铁剑,走向了那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