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带的日子,一晃就是大半个月。
王泽天天早出晚归,跟着村里大部队漫山遍野跑。鼎罐沟、小坪、草寨、茶园坪周边的坡坡岭岭,到处都留下他的脚印。
每天出门,他都带一个铝制饭盒,装着米饭、咸菜或者洋芋。中午找个避风的地方,大伙拢一堆火,把饭盒烤热,就这么对付一顿。
累了就坐在石头上歇一会儿,渴了喝山溪水,满身是汗、满身是刺、满身是灰。
奶奶陈氏,每天都会站在地坝边等他。
看着他一身泥、一身汗,瘦得越发厉害,老人家天天抹眼泪,心疼得睡不着觉。可王泽从不喊苦,从不喊累,回到家,还帮着挑水、劈柴,放牛等。
大半个月熬下来,他变了。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哭的娃儿。
肩膀更硬了,眼神更沉了,走路腰杆挺直,说话做事稳当,完完全全,往一个小小少年的样子蜕变。心里藏着事,眼里有了山,有了家,有了责任。
这天下午,小雨蒙蒙,砍带歇工。林业局来了几个人,跟着村长王红武一起,上山查看之前种植成活率。
路过王家坪的时候,被请进屋烤火、歇脚。
工作人员,是两男一女。女的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穿得干净,说话斯文,长得清秀,一看就是城里下来的干部。
一群人围在火坑边烤火,喝水、抽烟、摆龙门阵。
奶奶陈氏抓住机会,拉着那女职员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家里的遭遇一五一十说出来:
儿子死了,儿媳妇走了,就剩一个孙娃,才十几岁,天天上山砍带、放牛,撑起一个家。
老人家心里盼着,这些公家的人,能可怜可怜娃儿,给点照顾,给点补助,哪怕说句话也好。
那女职员听得连连叹气,一脸同情,旁边的男职员也跟着点头,说:“老人家,不容易,我们晓得。”
可王泽坐在角落,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些人同情归同情,也就是嘴上叹口气。
他们没权,没名额,没政策,根本帮不上啥实际忙。说了也是白说,可怜也是白可怜。日子,终究还是要自己过。
只是,他忍不住多看了那女职员几眼。
干净、斯文、说话温柔、笑起来好看。
少年心里,悄悄生出一丝朦朦胧胧的爱慕。不敢说,不敢表现,就藏在心底,像一棵刚发芽的小草。
以前彭曦上来玩,两个娃儿一起放牛、割草、满山跑。
彭曦性子活泼,爱笑,爱闹,跟他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王泽看着她心里想,其实找她做媳妇也不错。
有句话叫啥子来着?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还有以前上学的时候,听说那个喜欢某某女孩。甚至就连他自己,也在心里告诉自己,要跟别人一样,寻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孩。
比如三年级,有一个叫谭莉女孩,就挺不错不过后来转学了。还有一个,叫彭淑君的女孩也不错。
只是这些所谓的喜欢与不错,就只是单纯的喜欢,或者被怂恿的攀比,没有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但这次,看见那个女职员大姐姐。却有一种与看见彭曦、谭莉、彭淑君她们的感觉不同。
那是少年人的懵懂情愫,浅浅淡淡,藏在心里,谁也没敢说。
隔天村里开会,各家各户也都有人在场。而开会的地方,就在村长王红武家。
一屋子人,抽烟的抽烟,喝茶的喝茶,商量砍带、分地、种树,以及接下来的方向规划。开完会后,就在王红武家里,简单吃了一顿饭。
吃完大家围在客厅烤火,摆龙门阵。屋里灯光明亮,人多热闹。
这其中有一个远房爷爷,他的名字叫王学洋。穿着一身,洗得发黑发亮的迪卡中山装,汗渍、油渍糊了一层,又厚又亮。
嘴里叼一杆叶子烟,烟杆油光水滑,一边抽,一边眼睛滴溜溜转。身子总是往那,个林业局女职员身边凑。
人家往旁边挪一点,他就跟一点;人家往边上坐,他就往前挤。
一脸笑呵呵,嘴里东拉西扯,问东问西,一身烟味、汗味,把那女职员逼得一个劲往后躲,脸上尴尬得不行,又不好直说。
一屋子人都看在眼里,憋着笑。
王泽站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实在忍不住,嘴角往上翘,差一点当场笑出声。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地面,肩膀轻轻抖。这是爹走了之后,他第一次,这么轻松地想笑。
心里那团沉甸甸的悲伤,好像悄悄松了一点。
原来日子,不只是哭和痛,也还有这些好笑的、轻松的小事。
转折,就发生在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雾气蒙蒙,鸟叫清脆。王泽起得格外早,今天砍带的地方,又是鼎罐沟。
之前砍带的时候,有一片山坳被遗漏。而今天的目标,就是来弥补这片山坳。
由于他来得太早,村里大部队还没到。看着空无一人的上山小道,王泽还以为自己记错了地方。
不过回头想想,红武哥昨天明确说是鼑罐沟。于是便不再犹豫,一个人背着背篓率先进山。
等他到达鼎罐沟深处,看见草木茂盛,溪水潺潺,空气清冽。到处都是青草、灌木、野花,露水打湿衣裳,凉丝丝的。
就在在溪边,有一片平整的灌木丛上。看上去草软软的,还挺干干净净。加上刚才上山走累了,就往上面一躺,缓缓闭上眼睛。
耳边只有溪水声、鸟叫声、风吹树叶声。安安静静,舒舒服服。
他太累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躺的这块地方,是鼎罐沟最特殊的一处——至阴地脉。
就是在这片山坳之后,藏着一条隐秘峡谷,被特殊场域结界掩盖,常人看不见、摸不着。峡谷里瘴气弥漫、煞气浓重,是阳间与阴间相通的一处暗门。
当年,王泽就是无意间闯入这里,还不小心进入阴间,遇见崔判官,拜了黑白无常为师,一步步走上那条通天彻地、血染冥河的路。
此刻,他熟睡之中,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一直沉寂、虚弱、被圣毒折磨的分魂,缓缓睁开了双眼。
血色魂海之中,鎏金牢笼依旧闪烁,金色圣毒纹路,还在一点点侵蚀他的魂体。可分魂一瞬间,就察觉到了外界的气息——
浓郁到极致的地煞阴气,从地脉深处源源不断涌上来。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重伤沉睡这么久,一直找不到压制、疏导圣毒的契机。而这至阴地脉的玄阴煞气,恰好能与这天界圣光、圣毒相互克制。
主魂沉睡,毫无防备,分魂立刻接管身体控制权。
他一动不动,躺在草丛里,外表看上去只是熟睡。
体内,却早已翻天覆地。
分魂凝神静气,运转残存的阴力、魂力,引动大地深处的阴煞龙脉。一缕缕幽冷、精纯、磅礴的玄阴之气,顺着脚底,缓缓涌入王泽的肉身,再直冲魂海。
阴气一入,立刻缠上那些金色圣毒纹路。
圣光至阳至刚,煞气至阴至寒。
一正一邪,一刚一柔,在魂海内剧烈冲撞、消融、中和。
金色纹路发出滋滋异响,光芒一点点黯淡、消散。原本狂暴肆虐、不断撕裂魂体的圣毒,被一丝丝、一缕缕,缓缓引出体外,沉入地脉,被大地阴气化掉、散掉。
分魂脸色苍白,满头冷汗,浑身剧烈颤抖。
每导出一丝圣毒,都像刮骨一样疼。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拼尽所有残存力量,稳住主魂本源,不让阴煞侵入主魂神智,只专心引导、疏导、化解圣毒。
主魂王泽依旧在沉睡,一无所知。
他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又有点冷,像做梦一样,飘飘忽忽。
不知过了多久?分魂缓缓收功。
血色魂海里,鎏金牢笼已经破碎。但是圣毒却没有彻底根除,依旧有残毒蛰伏在魂核深处,随时可能复发。
好在绝大部分狂暴毒性,已经被地脉阴气化去。
他不再时刻面临魂飞魄散,不必再长期沉眠。可以随时苏醒、沟通主魂,慢慢恢复自己修为。
并且随着修为恢复,这些圣毒就不再是问题。甚至可以利用起来,让肉身得到强化。
不过这一切,都还只是后话。
“嗯,破而后立!
虽然还有残存圣毒,但是因祸得福,突破鬼仙中期有望。”
分魂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血色眸子里,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锐利与冷冽。
他轻轻松开对身体的掌控,意识缓缓退回魂海深处。
下一秒,王泽眼皮一动,醒了过来。
阳光穿透树叶,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只觉得浑身轻松,之前那种莫名的疲惫、心慌、胸口发闷,全都消失了。
心里清亮亮的,眼神也更稳、更沉。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只是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而且他不知道的是,鼑罐沟山顶不远处。龙骨寨主峰,竟然隐隐有金光泛起。
远处传来村民的说笑声,大部队到了。
王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握紧柴刀,朝着人群走去。
少年的背影,挺拔、沉静,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怯懦无助的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