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过后第二日,天阴沉沉的,没下雪,也没太阳。
王泽一大早,就被赵芳叫起来。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深棕色的西装。这是王春生,生前比较好的一件衣裳。
“小泽,你把这个穿上。”
王泽愣了愣:“妈,穿这个做啥子?”
“今天下茶园坪,找你大伯,还要进城。”
赵芳顿了顿,轻声说:“你爸爸,留下一个存折。听你春芳嬢嬢说,要去转名字才能取钱。”
“啊!这样子嗦?”
王泽这才想起来,爸爸走的那天。二伯王正路在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存折,随手就塞给了赵芳。
后来一看,存折金额是一万块钱。
在那时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是爸爸王春生,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血汗钱。
葬礼办完,赵芳就把存折交给了公公王学武。以此换取了一个,让她离开王家坪的自由身。
可存折,是王春生的名字。
听堂姑王春芳说,人不在了,银行不让取。必须过户、办公证、转继承人,手续麻烦得很。
好在堂姑王春芳人脉广,可以找关系帮忙跑这个事。
堂姑王春芳,在石炷城里开了家良玉宾馆。就在汽车站斜对面、人民宾馆旁边,认识的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王泽拿起那件西装,套在身上。衣服太大,肩宽得往下掉,袖子长到手心,裤脚堆在脚背上,走起路来拖拖拉拉。
可他硬是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把衣角扯平。努力把背挺直,像个真正的大人一样。
他知道,今天是办正事,是替爹跑手续。他不能再像个娃儿一样哭哭啼啼,他要撑起来。
陈氏看着他,心疼得很:“小泽,衣服太大了,要不换一件?”
“不,奶奶,我就这样穿。”
王泽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很稳:“这是我爸爸的衣裳,我穿起,像他在一样。”
他学着大人的样子,把头发捋整齐,脸上尽量不露出委屈,努力做出沉稳的模样。明明心里慌得很,却要强撑着,好像自己已经能撑起一片天。
母子两人下山,先到茶园坪大伯王正良家。
大伯早早就等着,一看王泽那身不合身的西装,又瘦又小的身子撑着大人衣裳,眼睛一酸,扭过头叹了口气。
“小泽,长大了。”
王泽点点头,认真喊:“大伯。”
堂姑王春芳的老家,与大伯家屋上坎下。见王泽他们到来后,王春芳也收拾妥当走了下来。
她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城里做事的人。并且说话爽快,做事又很麻利。
看见王泽,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小泽,今天要辛苦你,跟姑进城跑一趟了哦。”
“姑,我不辛苦。”
王泽规规矩矩回答,腰杆挺得笔直,一点不怯生,完全是小大人的模样:“这件事情,才给您添麻烦了!”
“没得事,都是各自屋一家人。”
王春芳摆摆手,心里一软:“这娃儿,硬是才遭罪了哦!”
一行人从庙嘴下山,走过万家沟,来到平桥道班搭车进石炷城。
城里依然热闹,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虽然不是第一次进城,但每一次都有不一样的心情。他紧紧跟在大人身后,不敢乱跑。心里想着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赶快办好存折的事情。
良玉宾馆就在汽车站对面,不大,但干干净净。一进门就是亮堂堂的灯,地板光溜溜的。
王泽一进门,眼睛就直了。墙角,立着一个铁盒子一样的东西。
门关着,上面有数字按钮。还有人走进去,门一关,一会儿就上去了。
“嬢嬢,那是啥子?”
“嘞个,是电梯。”
王春芳笑着说:“人站进去,不用爬楼,它自己送你上楼。”
“噢,电梯啊!”
王泽听得稀奇,长这么大,他只爬过山,爬过楼梯,从来没见过会自己上下的房子。
等大人要上楼,他怯生生跟着走进去,电梯门一关,轻轻一震,往上升。
他吓得赶紧抓住赵芳的衣角,手心都冒汗,眼睛瞪得圆圆的,又怕又新奇。
到了楼上房间,他才松口气,心里暗暗觉得:电梯,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没想到石炷城里,也有电梯了!”
进入宾馆前台,王春芳让大家随便坐。
王泽第一次,进入这么高端的地方。以前跟爸爸出门,都是歇大通铺旅社。
从来没有见过,还有这么高端的宾馆。
他对里面的房间充满好奇,但是又不敢随意触碰走动。只能乖乖的坐在沙发上,脸上满是局促与拘谨。
中午,王春芳在宾馆楼顶厨房,亲自下厨做了一桌饭。菜不算奢华,但有肉有菜,热气腾腾,是山上难得吃到的。
刚坐下,就看见堂哥王南川,带着堂弟王小明进来了。王南川与王小明,来城里姑姑家玩,只是他们昨天就先到了。
刚刚出去逛街游玩,直到中午才赶了回来。
王小明对于姑姑家的电梯,同样感到新鲜与刺激。拉着哥哥王南川,来回坐了好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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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菜摆上桌,坐了一桌子人。大伯、赵芳、王春芳、王南川、王小明,还有王泽。
姑父,也就是王春芳的丈夫,并不在这里。与姑姑合作开宾馆的,是她的弟弟王正相,王泽与王小明还有王南川,都喊他幺叔。
王春芳给王泽夹菜:“小泽,多吃点,看你瘦得!”
“谢谢,嬢嬢。”王泽规规矩矩拿起筷子,小口吃着,不抢不闹,大人说话,他就安安静静听着。
王南川看着他,叹了口气:“小泽,以后有啥子事,尽管给哥哥说。不管是城里还是茶园坪,你尽管开口逗是哒。”
“嗯,我晓得,谢谢南川哥!”
大伯王正良端着碗,沉声说:“春生走了,这娃儿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等钱转出来,存进老汉滴名下。一分都不能乱花,留到给他以后长大,急需的时候用。”
赵芳点点头:“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这钱是春生留给崽崽滴,我一分都不会动。”
王春芳也说:“你们放心,办手续滴人,我都已经找好了。
等哈出去,就直接转到学武伯伯名下,由他老人家安排支配。或者等小泽以后,需要用钱的时候花。
至于其他人嘛,那个都别想打这个钱的主意!”
她这话,是说给在场的人听。也是说,给远在山上的王正路听。
王泽低着头吃饭,心里清清楚楚。他知道二伯的心思,也知道这钱,是爹留给他最后的资产。
吃完饭,王春芳带着他们去银行,找了熟识的朋友。签字、按手印、开证明、办继承,折腾了小半天,总算把存折顺利转到了王学武名下。
拿着那张写着爷爷名字的新存折,王泽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
这是爹的命,是爹留给他的家当。
大伯松了口气:“好了,办妥了。钱安全了。”
赵芳也露出几天来,第一个轻松的神情。不过她觉得这存折,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交给大伯保管为妥。
一行人告别王春芳,往回走。
可他一想到山上的家,想到爷爷奶奶,想到凉水井那座孤坟,心又沉了下去。
他终究还是要回王家坪,回到那座冷清的山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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