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下午,是秦宗盛的葬礼。
川渝乡下办白事,规矩多,流程重,每一步都不能乱。尤其是横死在外、客死他乡的人,仪式更要做得周全,好让亡魂安安稳稳入土,不再留恋阳间。
秦家湾的院子本就宽敞,此刻被布置得一片素白。
高高的竹架搭起灵棚,顶上铺着柏树枝与白布。四周挂着一串串白纸剪成的纸钱、幡布,风一吹,哗啦啦作响。
堂屋正中央,停放棺木布置灵堂。
这些灵堂都是大同小异,一张竹编花褶子。其上挂着长钱、招魂幡、毛毯。前方摆着一张四方桌。桌上摆着灵牌,以及秦宗胜的黑白遗像。
照片里的男人笑得帅气,皮肤白皙,眼神明亮。看上去还真像,电视里的香港明星。
遗像前,摆着香烛、供果、倒头饭、酒杯。
三炷香高高燃起,青烟袅袅,直冲屋顶,又被风卷得四散。地上铺着稻草,那是给孝子孝女跪着磕头的地方。
秦宗胜年迈的母亲周氏,坐在灵堂隔壁房间。白发苍苍,眼神空洞,眼泪早已流干,只是一遍又一遍念叨着儿子的名字。
每一声,都虚弱又绝望,听得在场之人无不低头抹泪。
不断有人前来吊唁哭丧,谭小兰守在灵前,一身素衣眼睛通红。跟着哭得,几乎已经脱了力。
八岁的秦杰也守在灵前,只是他今天从头到尾,都异常安静沉默。
他头上依然包着白孝帕,腰间系着草绳。双膝跪在冰冷的地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有人来吊唁,他就跟着母亲一起磕头,额头一次次磕在坚硬的泥地上,磕得发红、发青,也不喊疼,也不哭闹,只是默默地流泪。
五岁的秦赖薇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家里所有人都在哭,爸爸再也不会回来抱她、举高高了,便也跟着一起哭,哭声稚嫩,却更添悲伤。
看着眼前的一幕,王泽心里堵得慌。但是他却不明白,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感受?
就像几年前参加过,另一个同学金小明爸爸的葬礼。小孩们追逐玩耍,还有平时吃不到的大鱼大肉。根本完全不理解,一个小孩失去爸爸的痛苦。
据说他的爸爸也很惨,在宁波出海打鱼,一不小心掉进海里,连尸体都没能打捞回来。家里人无可奈何,只能给他办葬礼,建一座衣冠冢。
同学们都晓得,金小明的爸爸死了。今后他就是一个,没有爸爸的小孩。但是大家对他,除了有些许的同情之外,并没有其它任何感受。
所以王泽今天,看着悲伤痛哭的秦杰,却也依然无法感同身受,只是在心里无比的同情他。
秦家宗亲、邻里亲朋忙里忙外,各司其职。葬礼既热闹又隆重,来参加调研的人,足足五六十桌人。
有人负责劈柴烧水,有人负责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有人负责准备饭菜酒席。这一切全靠一两位支客师,统揽全局指挥安排。
川渝乡下白事,讲究“热闹送葬”,人越多,越显得死者有面子,后人孝顺。
茶园坪的乡亲,谭家、周家姻亲也都纷纷赶来吊唁。狮子、锣鼓、花圈、毛毯被子等必不可少。
甚至还有人送来三畜壮挽,所谓的三畜就是猪、牛、羊头。
吊唁队伍进门之前,支客师就会安排人接礼。花圈、纸人纸马等,都摆放在院子一边,堆起好高一大堆。
其它送礼毛毯、被子、壮挽等,都是直接摆在灵堂,或者堂屋阁楼上。
跟来吊唁帮忙的亲朋,在院子里燃放鞭炮烟花舞狮。
这舞狮祭奠,还有一定的规矩与排场。有的主家甚至还会,安排一泼自己的舞狮陪着舞动。
不但需要跟着锣鼓节拍,还需要听从说吉利之人的指挥。若是遇见两家吊唁队伍一起进来,还有可能会出现斗狮,以及说吉利之间的比斗。(这种情况的起因,有很多种因素。比如来吊唁的队伍,对主家表示不满,说吉利的人就会讽刺挖苦。而主家说吉利的人,自然也会反驳维护。)
帮忙的人在外忙碌,而至亲之人就需进灵堂祭拜。
长辈或者平辈进门先点三炷香,对着遗像鞠躬再安慰家属几句。若是至亲小辈,就需要磕头戴孝。
院子里人来人往,哭声、安慰声、说话声、锣鼓唢呐声混合在一起,悲伤却又井然有序。
王春生身体不好帮不上忙,只是上了香在礼房挂礼后,就到一边准备坐席。李小军看着满院子的白色,看着所有人悲伤的样子,又悄悄红了眼眶。
王泽的目光,一直落在秦杰身上。
他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跪在那里,一声不吭,眼泪不停地掉。
他想过去,又不敢打扰,只能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陪着。
直到深夜吊唁已经结束,秦杰才被母亲扶着起身。简单吃一点东西,就走到院子角落,靠着墙发呆。
王泽看准机会,轻轻走了过去。
秦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向王泽。
他没有像平时一样笑着喊王泽哥,只是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眼泪却又一次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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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泽在他身边蹲下,学着大人的样子,轻轻拍了拍秦杰的背。
他不知道失去爸爸到底有多痛,也不懂人死了究竟是去了什么地方,更不懂什么来世今生。
他只知道,秦杰很难过。而自己是他最好的朋友,应该陪着他。
“秦杰。”王泽小声开口。
秦杰低着头,眼泪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我……我以后多陪你耍。”
王泽笨拙地安慰:“别个要是敢欺负你,我就帮你打他。我们一起讨猫儿厥,我们一起找菌子。”
他找不到合适的话,只能跟着一起难受。
秦杰依旧不说话,只是肩膀轻轻发抖。
王泽想了想,又小声说:“我爸爸说,人死了,就去天上了,变成星星,晚上看着我们。秦叔叔以后就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妹妹,看着二奶奶和幺娘,他不会走远的。”
这话是他之前听爸爸随口说的,他记在了心里,此刻原封不动地说给秦杰听。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只觉得这样说,秦杰也许会好受一点。
终于,秦杰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看向王泽,眼神里带着孩子独有的无助与依赖。
“我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王泽点点头,又连忙摇头,心里乱得很。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才不会伤人,只能认真地说:“他会一直想着你的。你要好好读书,好好照顾奶奶和幺婶,照顾妹妹,秦叔叔在天上看见,一定会高兴的。”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像“小哥哥”的安慰。
没有大道理,没有复杂的话,只有最朴素的陪伴与承诺。
秦杰看着王泽认真的眼神,终于轻轻点了点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小声地哭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而是压抑、委屈、属于孩子的悲伤。
王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像一座小小的、笨拙的靠山。
入夜,秦家的葬礼正式进入流程。
由于秦宗盛是横死,秦家特意端公先生开坛做法超度。
锣鼓敲响,法器齐鸣。
诵经声、铃铛声、木鱼声此起彼伏,在夜色里传出很远。按照以前的传统习俗,要通宵诵经,为横死的秦宗胜超度,化解怨气,让他顺利入土为安,不扰家人,不迷归途。
宗亲们一起守灵,一夜未眠。
香不能断,火不能灭,纸钱一堆接着一堆烧,火光在夜里明明灭灭,映着一张张疲惫而悲伤的脸。
第二天一早,天阴沉沉的,飘起了毛毛细雨。
雨不大,却绵密阴冷,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老天也在为死者落泪。
吉时一到,出殡。
骨灰盒早已装入小小的棺材,抬到院子中央。
孝子孝女披麻戴孝,跪在前方,端公先生念完最后一段经文,洒下净水,高喊一声:“起棺——”
八个壮汉齐声应和,稳稳抬起棺材。
棺材不重,却压得每一个人心里发沉。
秦杰抱着灵牌,走在最前面。
小小的身子,端着轻巧的令牌,仿佛却有千钧重担。在雨幕里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稳,走得坚定。
谭小兰被人左右扶着,跟在棺材后面,泪水混着雨水,流个不停,哭声嘶哑,几乎发不出声音。秦赖薇被人抱着,头上戴着白绫,懵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周氏被人搀扶着,跟在队伍最后,白发在雨里飘动,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
“儿啊,回家了……娘送你上山……”
选的墓地并不远,距离房子只有数丈距离。送葬队伍缓缓前行,锣鼓声、鞭炮声、诵经声一路相随。
纸钱漫天飞舞,落在泥地里,被雨水打湿,粘在路面上。
帮忙的乡亲邻里,站在地坝边观望,默默看着送葬队伍,有人不免轻声叹息。
王泽也跟在送葬队伍里,安安静静地走着。
他的眼睛干干净净,什么异常都看不见,只觉得心里安稳、平静。
他知道,秦叔叔这一次,是真的要回家了,要安安稳稳地睡在屋后的泥土里,再也不用在异乡的风雪里徘徊,再也不用痛苦无助。
雨丝轻轻落在脸上,凉而柔。送葬队伍,终将到达坟地。
提前挖好的墓穴静静等待着,四周长满青草,被雨水洗得格外鲜亮。
壮汉们稳稳将棺材放入墓穴,端公先生再一次诵经,念上祝词,撒下五谷、钱币。
秦杰以及其他孝子,跪在空地上背对着墓穴棺木,等待着端公师傅知会。
不过秦宗盛没有遗体,也就无需最后的清棺仪式。
等到简单仪式结束,就可以起身摘下戴着的白帕子,解下腰间绑着的草绳。最后背对着棺材,反手抓上三把土,就可以封土筑坟了。
做完这一切,秦杰再一次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沾着泥土和雨水,却依旧一声不吭。
“填土——”
宗亲们拿起铁锹,一铲一铲,将泥土填入墓穴。
泥土一点点覆盖棺材,一点点堆起新坟。
每落下一铲土,都像是在彻底割断阳间与逝者最后的牵连。
王泽站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
他不懂生死轮回,不懂阴阳相隔,不懂魂魄归处。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秦杰没有爸爸了。
而他能做的,就是以后多陪着秦杰,像昨天承诺的那样,做他最可靠的小哥哥。
坟头很快堆好,立上一块光滑的石碑。
香烛再次燃起,纸钱在雨里燃烧,烟雾袅袅,被风吹向远方。
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雨声,和风吹过坟头草木的轻响。
王泽望着那座新坟,在心里默默地说:
秦叔叔,一路走好。
你放心,我会陪着秦杰。
我们都会好好长大。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笼罩着整个茶园坪。
旧的离别落在土里,新的日子,还要在泥泞里,一步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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