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纤细银光闪过,将众人击退半步,圭玉收回手,神色凝重上至高台。
元修竹见她如此动作,怒而出声,“圭玉!你又要做什么!”
谷清音神色一变,也上前两步,抬目看她。
“我反悔了。”圭玉冷哼,拂袖击碎那口青铜大鼎,铜鹤折颈,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她看向那若隐若现的龙脉所在之处,平静开口,“你们既不愿管,便自觉退后。”
不过是修补个龙脉天机,有何难的,她自己也可做到!
元修竹已执剑指向她,表情扭曲,“圭玉!你如此行为若出了事何人能替你担下!你——”
“聒噪!”
他话未说完,便感喉间被人扼住,一时不能言语,脸涨得通红。
谷清音心下焦急,也欲上前劝她莫要行差踏错,却只能眼睁睁见着她一步步绘起龙脉来。
她愕然呆在原地。
她居然真的会?难不成公子他当真……
龙脉修补如何容易?且圭玉仙身不稳,妖鬼之气驳杂,仙气动荡又被强压下。
捱过最艰难的那段,她已近乎脱力,面容毫无血色,阴气乱涌,鼓动起她随意垂落的长发,瞧着毫无仙气,倒似鬼似妖,令人心中生怖。
圭玉闷咳一声,猩红鲜血于嘴角眼尾蜿蜒流下,她讥笑一声,什么龙脉天机,他们那样多的冠冕堂皇之话,在她看来也不过尔尔!
身后忽而传来剑刃嗡鸣,直至术法中央,圭玉冷嗤一声,侧身躲过,发尾银铃轻动,击穿剑柄。
她还未来得及回头,便感那柄剑换了个方向,朝她腰间而去。
她顾及龙脉不能分心,只能眼睁睁看着红线被斩断,狐狸玉佩径直摔落。
玉碎满地。
她的呼吸顿时止住,双目睁得极大,眼中暗光闪过,明明灭灭。
元修竹轻笑出声,还未来得及得意挑衅,便觉刺骨阴冷气于背脊攀爬其上,下一瞬圭玉已行至眼前,掐住了他的咽喉。
他的心跳得极快,且她的手愈发用力,已几乎要让他呼吸不能。
他双目惊惶,竟当真感觉要死在她的手中。
她此次并非开玩笑,她是真想杀了他!
谷清音连忙施法妄图止住圭玉,却接近不能,她咬了咬唇,冷喝道,“圭玉!你要残害仙僚吗!”
她的声音急促,字字珠玑。
“你可知你这般行为,公子会如何看你!”
圭玉的神色暗了暗,手指松开些,清脆的骨节裂响起,元修竹应声倒地。
他并未失去意识,只是眼中惊惶更重,双手扭曲成古怪的角度,额上冷汗涔涔。
圭玉未再看他,抬头又看向龙脉处,幸而未出问题,已修补好。
她走至碎玉处,将其拾起,冰冷目光落于一旁的谷清音身上,嘴唇微动,说道。
“待我回去,我自会领罚。”
她倏而笑笑,继续道,“只是仙子无用,无能为人师长。”
谷清音脸色煞白,未应她的话。
圭玉垂眼,胸口的气息乱涌,已再控制不住,碎玉块割破了她的掌心,沾上了些擦不尽的泥泞。
她强撑着要离开,未走几步便感眼前一黑。
已无知觉。
﹉
圭玉再醒来时,身处暗室,乌沉沉的一片,透不出一点光来。
她欲起身,却感四肢痛意极重,无力至极,动弹不得。
指尖蹭上的血渍早已干涸,那块狐狸碎玉却安稳躺在一旁,她触碰上去,摸到凸出的尖角处又倏而缩回手。
不敢再乱碰。
茫然静待了许久,门被人推开,忽而见着光,她稍眯了眯眼,有些不适。
那人神色冷肃,走至她跟前,见她已醒,说道,“圭玉仙子既为无妄中人,不该由九重天决断。”
圭玉开口问他,“你这是何意?”
“公子会亲自来处置你。”他又冷言添了一句,说完便离开了,未做停留。
圭玉哑言,垂下眼睫,浓重的苦涩之意传来。
她这样狼狈模样,实在不想让他看见。
更何况……
她抿了抿唇,未想明白,便又听得有人推门进来,她的眼睫轻颤,并未抬头。
直至视野间撞入一片冷色的白,她睁着眼,却莫名感觉鼻尖一酸,眼眶熏红一片。
她咬了咬牙,已顾不得他平日里那些冷冰冰的推拒,严词厉色,扑入他的怀中,闷声道。
“阿容,你送的玉佩碎了……”
她的语气极轻极缓,委屈哽咽间,泪水混杂着血水皆蹭在了他的身上。
未听得他应声,她有些生气,一口咬在他的肩上,直至渗出血来。
她无力地松开手,正要抬头,却被他按住。
容遇垂眸,遮住眼中情绪,目光于她沾上些血迹的唇上停留许久,伸手轻抚上她的背。
圭玉茫然地眨了眨眼,一阵暖意传来,胸口的燥意与痛意渐渐褪去,可不知为何又涌入遏制不住的空虚的冷感。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角,眼中泪水欲落不落,死死盯着他不放,咬牙质问他,“你全然不在意吗!”
贴于背脊之处的手滑落而下,他低下头,与她抵头相触。
圭玉的呼吸停滞片刻,身体僵住不动,竟觉得他们的眼睫都要撞上。
她不想去看他眼中神色,目光却落及他的唇上,怨气上涌,她凑上前恶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唇上沾湿些殷色的潋滟,容遇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并未推开她。
只是问她。
“你可有后悔修仙?”
“……”
圭玉别开脸,无力地推开他,不再看他。
她不知道,她应不上来。
她为公子修仙,而今执念心愿成真。
她想要上九重天,想要靠近无妄,想要更理直气壮地接近他。
她皆已做到。
可她是否后悔过?后悔修仙,否决这些年的执念,那些苦楚痛意,而今看来是否值得?
她不知道。
谢廊无死后,她也惶惶过,她执念往前走的同时,是否将他看得太轻,从而酿成那样的结果。
直至又找到他,同样的一张脸,同样的气息,她不会认错,他分明就是他。
因成仙而生的疑虑又被抛至脑后。
可如今,他却开口问她,可有后悔?
她摇了摇头,目光于他脸上滑落其下,心口却生出冰冷的痛意。
她不会因行过之事后悔。
哪怕阿容已死。
哪怕他不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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