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倒在山坡上，七窍流血，面如白纸。

    韩正希抱着他，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老刀从乱石堆里挣扎着爬出来，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右臂，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独眼盯着方岩，盯着那张白得像死人一样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方岩的鼻息。

    还有气。

    还活着。

    老刀松了口气，靠着岩石坐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右手——布条早就散了，露着白骨的几根手指还在微微抽搐，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撕下一截衣襟，重新缠上，缠得很紧，紧得那张永远没表情的脸上，都皱起了眉头。

    韩正希抬起头，看向远处。

    那个青色的石人消失的方向。

    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山坡的声音，和那些青色的粉末被卷起时细碎的沙沙声。

    “它……它走了吗？”韩正希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老刀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东西刚才站在那里，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他们，盯了很久。然后它转身，一步一步走远了，消失在茫茫山野里。

    但那是暂时的。

    它还会回来。

    韩正希低头看着方岩，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看着他惨白的脸，看着他嘴角和眼角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她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一下，一下，很轻很轻。

    “方岩……”她轻声喊，“你醒醒……”

    没有回应。

    方岩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只有胸口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韩正希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不是爆炸，不是雷鸣，而是某种更加沉重的、一下一下的——脚步声。

    韩正希猛地抬头。

    老刀撑着岩石站起来，独眼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震得碎石都在跳动。

    然后，那个青色的身影，从远处的山脊后缓缓走了出来。

    它回来了。

    那张和方岩一模一样的脸上，不再是一片茫然。那两个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幽绿色的光芒，像是两团鬼火在跳动。

    它盯着山坡上的三个人。

    盯着昏迷的方岩。

    盯着浑身是血的老刀。

    盯着满脸泪痕的韩正希。

    然后，它的嘴角慢慢咧开。

    那是狞笑。

    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仿佛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狞笑。

    韩正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看着那个青色的石人，看着它那张和方岩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它那双燃烧着幽光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在等他们虚弱。

    等他们打完那一仗，耗尽所有力气，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然后它再回来。

    收割。

    老刀一步跨到韩正希和方岩身前，用他那残破的身体挡住他们。黄刀横在身前，独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早就习惯了的——决然。

    那石人看到老刀的动作，嘴角咧得更开了。

    它抬起一只脚，踏下一步。

    “轰——！”

    地面凹陷出一个深深的脚印。那脚印有半尺深，边缘有青色的光芒在流动，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

    又一步。

    “轰——！”

    又一个脚印。

    它一步一步向山坡走来，每一步都踏得地动山摇，每一步都离他们更近。

    三十丈。

    它停下。

    那只青色的拳头握紧。

    隔着三十丈的距离，它一拳轰出。

    那一拳轰出的瞬间，空气都被压缩成了实质。一道青色的光芒从拳头上激射而出，凝聚成一颗流星的形状，拖着长长的尾焰，朝山坡上砸来。

    那光芒太快。

    快到老刀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他还是动了。

    不是躲。

    是挡。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韩正希，自己横刀站在那青色流星的正前方。

    黄刀横举，煞气疯狂涌入刀身。

    “轰——！”

    青色流星砸在黄刀上。

    老刀整个人像一只破布袋一样被轰飞出去，砸进十丈外的山体里。“砰”的一声巨响，山石崩飞，烟尘弥漫，他的身体嵌进岩壁里，留下一个人形的深坑。

    黄刀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地上，嗡嗡颤抖。

    老刀嵌在山体里，头垂着，独眼半阖，嘴角涌出大口大口的血。他的身体抽动了几下，然后——

    不动了。

    韩正希的瞳孔猛地收缩。

    “老刀——！”

    她想冲过去，但脚下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

    石人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足。

    韩正希猛地转过头，盯着那个青色的身影，眼睛里燃起了怒火。

    她松开方岩，慢慢站起身。

    方岩还昏迷着，七窍流血，面如白纸。

    老刀嵌在山体里，生死不知。

    只剩她一个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拔出那柄手枪。

    那是她从鬼子兵那里缴获的，一直带着，从来没真正用过。她知道这东西对那个石人没用——连方岩的战斧都只能在它身上留下白痕，子弹能做什么？

    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石人低下头，看着这个拿着枪、浑身发抖、却一步不退的女人。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

    韩正希抬手，瞄准，扣动扳机。

    “砰！”

    枪口火光一闪，子弹飞出，精准地命中了石人的侧腰。

    火花四溅。

    那颗子弹在石人的皮肤上撞得扁平，弹开，落在三丈外的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不动了。

    石人的侧腰上，连一丝白痕都没有留下。

    韩正希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但她没有停。

    她又开了一枪。

    又一枪、再一枪。

    子弹一发接一发打在石人身上，每一发都弹开，每一发都毫无作用。

    直到弹匣打空，撞针发出“咔咔”的空响。

    韩正希放下枪，大口喘着气。

    石人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戏谑更浓了。

    然后它动了。

    不是走，是跃。

    那庞大的青色身躯一跃而起，高高跃上半空，像一座小山一样朝韩正希压来。一拳横扫，拳风呼啸，青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来。

    韩正希只来得及举起双手护住头脸。

    拳风擦过她的肩膀。

    仅仅是擦过。

    但她整个人就像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撞中，横飞出去，砸在三丈外的岩石上。

    “砰！”

    岩石崩裂，碎石四溅。

    韩正希的身体从岩石上滑落，倒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她的额头上裂开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流了半张脸，染红了头发，染红了碎石。

    她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焦距。

    昏迷了。

    山坡上，一片死寂。

    石人落回地面，缓缓站起身。它低头看着这三个倒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个昏迷的、浑身是血的、濒死的女人，看着那个嵌在山体里、一动不动的独臂刀客，看着那个面如白纸、七窍流血的男人。

    然后它张开嘴。

    发出笑声。

    那笑声低沉，沙哑，断断续续，却在这片死寂的山坡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笑声——

    和方岩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一只手动了。

    那是方岩的手。

    它按在地上，慢慢撑起身体。

    方岩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意识，只有一种东西在燃烧。

    金色的火焰。

    那金色从瞳孔深处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两团燃烧的太阳。鱼鳞甲上那些裂纹里，也有金色的光芒在流动，在闪烁，在拼尽全力地——站起来。

    方岩站起来了。

    他浑身都在抖，脸色白得像死人，七窍还在渗血。但他站起来了。

    他盯着那个青色的石人，盯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盯着那双燃烧着幽光的眼睛。

    石人也盯着他。

    那狞笑，更浓了。

    方岩握紧万魂战斧。

    斧刃上，赤金色的光芒缓缓亮起。那光芒微弱，黯淡，像一盏快没油的灯。但它亮着。

    还在亮着。

    方岩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像从坟墓里传出来：

    “来。”

    石人的狞笑顿了一瞬。

    然后它收起笑容，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这个男人。

    那个已经虚弱到极点、却还在站着的男人。

    那个握着斧头、眼睛里燃着金色火焰的男人。

    那个和它一模一样的男人。

    它缓缓抬起手，握紧拳头。

    青色的光芒再次涌动。

    方岩也举起斧头。

    金色的光芒在凝聚。

    山坡上，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对峙着。

    一个浑身青色，燃烧着幽光。

    一个遍体鳞伤，燃着金色的火焰。

    风吹过。

    把那些青色的粉末吹向远方。

    把那些飘散的五色光芒吹得无影无踪。

    方岩的眼睛里，金色的火焰越烧越旺。

    他看着那个石人。

    看着它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它那双燃烧着幽光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沙哑，却很清晰：

    “老路，你看着。”

    “这一斧，替你劈的。”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