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四十六年的硝烟尚未在记忆里完全散尽,临安城庆功的余韵犹在耳边回响,但德寿宫的空气,却已重新变得凝重而锐利。
巨大的舆图前,太上皇赵构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掠过秦岭、淮河、燕山,最终定格在那片广袤无垠、代表着蒙古根基的草原与辽东地带。
太子赵玮侍立一旁,屏息凝神,他知道,父皇正在做一个将彻底改变宋蒙战争态势,乃至国运走向的重大决定。
许久,赵构缓缓转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
“玮儿,”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三路大捷,歼敌十数万,收复要地,缴获无算,固然可喜。然你以为,蒙古之势,可因此而衰乎?”
赵玮略一思索,谨慎答道:“回父皇,此战重创蒙古西路、中路精锐,尤其是大量歼灭其本族骑兵,其恢复元气,非三五年不可。且我朝西陲巩固,中部防线加强,海疆安靖,国力士气,皆在巅峰。蒙古再欲大举南侵,已非易事。”
“不错。”
赵构点头,踱步到窗边,望着宫墙外隐约的灯火,“蒙古受此重挫,其主铁木真,必不甘心。然其再欲兴兵,需重整内部,再聚部众,此需时日。此乃天赐之机。”
他猛地回身,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中原与河朔之地,“以往,我朝困守江淮、川陕,是被动防御,待敌来攻。
虽有反击,亦多限于击退来犯之敌,固守疆土。
然守久必失,久守则民疲财尽。今我新胜,士气如虹,兵精粮足,火器渐利,水师已成。
而虏新败,士气受挫,内部或有龃龉。此强弱之势,攻守之形,已悄然生变。”
赵玮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已隐约猜到父皇的意图。
“父皇的意思是……?”
“转入反攻!”
赵构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不再满足于将胡虏逐出国门,而是要将战火,引向敌境!收复失地,犁庭扫穴,从根本上扭转攻守之势!”
赵玮深吸一口气,尽管有所预料,但亲耳听到这石破天惊的决策,仍感到一阵热血上涌,伴随而来的,是沉甸甸的责任与风险。
“父皇,反攻……目标何处?如何反攻?”
赵构走回舆图前,手指顺着几条路线滑动:“全面反攻,条件尚未成熟。然重点反击,择要害而击之,正当其时! 朕意,下一步战略,可分三步走,亦可并行不悖。”
“其一,西线巩固,伺机北图。
吴玠已复秦州,陇右门户初开。
命其继续稳扎稳打,消化战果,招抚羌蕃,屯田积谷。
待时机成熟,可出陇右,北窥陇山,东向关中,威胁西夏故地及蒙古西路侧翼,迫使其无法全力东顾。此路,以稳为主,徐徐图之。”
“其二,中线突破,直指中原!”
赵构的手指重重落在洛阳、开封一带,“岳飞、韩世忠,经颍水、海州之战,已证明我步骑水军,野战攻城,皆有一战之力。
今襄阳、两淮防线稳固,可为其后盾。当集结荆襄、两淮精锐,水陆并进,以收复洛阳、开封等中原故都为目标!
此乃政治、军事意义最为重大之举。若得中原,则天下震动,沦陷区汉民必蜂起响应,可极大削弱蒙古在中原统治根基。然此路,敌必重兵防守,将是硬仗、恶仗。”
“其三,” 赵构的手指陡然向东北方向划去,越过山东半岛,直抵辽东,“海上奇兵,直捣黄龙!
此乃张俊水师之长,亦是我朝最大之奇。筹备经年,舰船、士卒、粮械,皆已齐备。
当命张俊,择机自海路北上,不在山东纠缠,直趋辽东半岛,择地登陆,建立据点!
此举风险最大,然若成功,收益亦最巨。可断蒙古兵源、马匹补充之地,震动其根本,迫使其从前线,甚至从漠北,抽调兵力回援,将极大缓解中、西两线压力。
此乃真正的‘批亢捣虚’、‘围魏救赵’!”
赵玮听得心潮澎湃,仿佛看到了三支利箭,从西、中、海三个方向,同时射向蒙古庞大的躯体。
“父皇深谋远虑!然三路并进,所需兵力、钱粮、协调,将是空前之巨。且一旦开启全面反攻,则与蒙古再无转圜余地,必是不死不休之局。”
“不错。”
赵构神色肃然,“故此决策,非是轻率。然纵观古今,守江必守淮,守国必进取。偏安一隅,终非久计。
我朝自南渡以来,忍辱负重,生聚教训,至今日方有这等国力军力。
此正收复河山,一雪前耻,重光华夏之千载良机!
若此时仍苟安畏战,待蒙古舔舐伤口,恢复元气,则前功尽弃,我子孙后代,将永无出头之日!”
他走到赵玮面前,双手按在儿子肩上,目光灼灼:“玮儿,此乃国运之赌。
赢了,我赵宋可望中兴,光复旧疆,乃至重现汉唐之烈。
输了,则可能耗尽多年积蓄,损兵折将,甚至动摇国本。
然朕问你,也问天下臣民,我辈是愿苟且偷安,坐待强虏再度南下图我,还是愿奋起一搏,为子孙开万世太平?”
赵玮感受到肩头传来的力量和父皇眼中那近乎燃烧的决意,胸中豪情与责任感汹涌激荡,他后退一步,整肃衣冠,深深一揖,声音坚定而清晰:“儿臣,愿随父皇,誓死一搏,光复河山,虽万死,不旋踵!”
“好!”
赵构重重一拍赵玮肩膀,眼中露出欣慰与决绝交织的光芒,“既如此,便以此为国策。你即刻以监国太子、枢密院总领身份,召核心重臣、诸大将密议。
此议绝密,除与会数人外,不得泄露。
议定之后,明发诏令,只言‘整军经武,加强边防,以备不虞’,暗中则全力转向反攻筹备。
命诸将:西线吴玠,巩固秦陇,伺机北进;中线岳飞、韩世忠,休整兵马,制定北上方案,准备攻坚器械;水师张俊,加速完成最后准备,择机待发。
户部、工部、漕司,需全力配合,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要械给械!”
“儿臣领旨!” 赵玮肃然应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帝国的车轮,将彻底转向,从战略相持,毅然驶入波澜壮阔、却也风险莫测的战略反攻轨道。
一幅远比绍兴四十六年更为宏大、也更为惨烈的战争画卷,即将展开。
而他和他的父皇,将成为这画卷的执笔人。
临安的夜色,似乎也因为这一重大决策,而变得深沉且充满张力,仿佛在酝酿着一场席卷天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