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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卷:故人星海隔(下)
    摇光城,帝宫深处。

    徐凤年盘膝而坐,周身并无星力流转,亦无灵气汇聚。唯有掌心那点紫金光芒幽幽闪烁,其中嫩芽虚影缓缓舒展,三片叶子上,道韵流淌。尤其是第三片叶尖的灰意纹路,明灭不定,仿佛在呼吸,每一次明暗交替,都与这方天地的某种“终结”韵律隐隐相合。

    “道种”的生长,在于“悟”,更在于“掠”。

    悟天地法则,掠万物道韵。

    吞噬“无渊”、“血月”,是掠其混乱侵蚀之本源。吸纳星辰诛魔之光,是悟其净化守护之真意。而镇杀“千喉”,尤其是最后借“印记”之力和自身“烬”力,强行抹除其存在,则让他对“终末”二字,有了更深一层的、近乎本能的体悟。

    “终末”并非简单的“毁灭”。毁灭是手段,是过程。而终末,是归宿,是状态,是万物(包括毁灭本身)的最终指向。如同溪流归海,草木成灰,星辰寂灭,宇宙热寂……是必然的、不可逆的、绝对的“尽头”。

    “烬”力,便是撬动、加速、乃至部分“定义”这种“尽头”的力量。而“道种”对“终末”道韵的亲和与渴望,让徐凤年隐隐触摸到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以“终末”为基,演化自身大道。

    这条路,注定孤寂,注定充满不详。但他徐凤年,何曾惧过孤寂?他走过的路,本就与“不详”相伴。

    忽然,他心念微动,感应到帝宫外围,璇玑、墨翟、紫胤三人联袂而来,似有要事禀报。从他们略显急促的气息判断,非关外敌,亦非阵法,恐怕是……

    “进来。”徐凤年未睁眼,声音已传出殿外。

    三人入内,躬身行礼。璇玑与墨翟脸上带着一丝困惑与探寻,紫胤真人则是面色凝重,甚至有一丝……难以置信。

    “帝尊,”紫胤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天枢监测,有异变。关于……帝尊故土方位。”

    徐凤年蓦然睁眼,紫金色眸光如电:“讲。”

    紫胤深吸一口气,抬手在空中虚划。星力流转,形成一片模糊的、不断扭曲变幻的星图虚影,其中一片区域被特意标亮,正是徐凤年之前感应到悸动的大致方向。

    “自帝尊前日提及后,老道便以天枢星力,辅以‘大衍窥天术’,全力监测此方位。起初并无所得,只有一片混沌与虚无,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遮蔽或干扰。”紫胤语速加快,“但就在一个时辰前,那片混沌区域,忽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微弱的……‘共振’。”

    “共振?”徐凤年眉头微皱。

    “是。”紫胤重重点头,手指点向星图虚影中标亮区域的一点,“一种……与帝尊您身上某种特质,或者说,与那地心‘印记’散发出的、极淡的‘终末’道韵,产生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同频共振。虽然只有一瞬,但天枢不会出错。”

    璇玑补充道:“臣与墨翟亦在同时,监测到地心那‘印记’的活性,在同一时间,有极其微弱但清晰的增强。虽然很快恢复,但波动曲线与紫胤长老所说的‘共振’峰值,完全吻合。”

    墨翟沉声道:“不止如此。摇光城及古骸星域内,所有与‘烬’力相关的阵法节点、监测符纹,在同一刹那,皆有极其细微的能量涟漪。这种涟漪,与帝尊您催动‘烬’力时引发的波动,有七成相似,但更加……原始、微弱,且似乎隔着无尽遥远的时空传递而来。”

    三人说完,殿内一片寂静。

    徐凤年缓缓站起身,玄衣无风自动。他走到紫胤展示的星图虚影前,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被标亮的、混沌的区域。

    故土方向的“共振”……地心“印记”的同频活性增强……古骸星域内“烬”力节点的微弱涟漪……

    这三者,在同一时间发生。

    绝非巧合!

    是下界有人触动了与“烬”力、“终末”相关的事物?还是……她们之中,有人踏出了那一步,引动了类似的力量?亦或是,下界发生了某种剧变,触及了此界与之相关的“道”?

    “能确定共振的具体源头吗?是人,是物,还是某种……现象?”徐凤年声音低沉。

    紫胤苦笑摇头:“太远了,干扰太大,而且那共振只持续了不足一息。只能大致判断,源头位于那片混沌区域的‘深处’,且其引发的‘道韵’波动,与‘终末’相关,位阶……极高。若非与帝尊及地心印记有所关联,天枢甚至可能将其忽略。”

    位阶极高……徐凤年心中微沉。是敌是友?

    “继续监测,不惜代价。”他斩钉截铁道,“抽调三成‘周天聚灵阵’的备用星力,灌注天枢,增强其推演与感应。在古骸与摇光城之间,增设三百处‘烬’力感应节点,组成感应网络。本座要知晓,那种‘共振’,是否还会出现,规律如何,源头是否移动或变化。”

    “是!”三人齐声应道,神色凛然。帝尊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远超他们预期。

    “另,”徐凤年目光扫过三人,“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等之耳。不得外传,违者……”

    “臣等明白!”三人心中一紧,躬身应诺。帝尊故土之事,涉及莫测因果,更牵扯到“终末”这等恐怖道韵,一旦泄露,恐生无穷变数。

    三人退下后,徐凤年独自立于星图前,久久不语。

    掌心嫩芽似乎也感应到他的心境,轻轻摇曳,第三片叶子上的灰意纹路微微发亮,仿佛在与遥远的彼方,那引发“共振”的存在,无声呼应。

    是姜泥吗?那丫头身负西楚气运,又得曹长倾传授,或许……不,她性子跳脱,不似能静心参悟这等“终末”大道之人。

    南宫仆射?她醉心刀道,心无旁骛,或许能于极致中见终末?轩辕青锋剑走偏锋,心高气傲,也可能触及某种极端剑意……

    红薯?青鸟?舒羞?呵呵姑娘?她们各有际遇,但似乎都与此道相去甚远。

    二姐徐渭熊智计无双,或许能从“理”上窥得门径?大姐温婉,弟弟赤子……似乎都不像。

    洪洗象?他一步入天象,为情下武当,道法自然,或许……李淳罡?那老头的两袖青蛇,倒是有点万物皆可斩的意味……

    思绪翻涌,一个个身影掠过心间,又一个个被排除。下界众人,虽有天资际遇,但“终末”之道,太过缥缈,也太过凶险,岂是轻易能够触及?

    除非……

    徐凤年眼神一凝。除非下界发生了某种波及整个天地的剧变,让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某种“终结”的威胁,从而在绝境中,有人意外地触碰到了与此相关的力量或存在。

    会是什么剧变?与当初自己飞升时引发的异象有关?还是说……此界的污秽侵蚀,其源头或影响,早已蔓延到了下界?

    想到此处,徐凤年心中蓦然升起一股紧迫感。若真如此,下界众人,危矣!

    “必须尽快打通两界联系!”他握紧拳头,掌心紫金光芒明灭不定。

    但谈何容易。飞升之时,是借助了“烬”力火种与某种天地契机,强行破界。如今要逆向打通通道,接引故人,甚至大规模降临,所需的力量、对时空法则的领悟、以及稳定的坐标与通道,都非眼下所能及。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徐凤年眼中紫金色光芒炽盛。若他有横推此界、镇压一切的无上伟力,何须顾忌什么时空壁垒、两界规则?直接以力破之,接引故人便是!

    “北斗……古骸……”他目光重新变得幽深冰冷,“必须加快脚步了。扫清周边,整合资源,参悟‘印记’,提升‘道种’……待我在此界立下不拔之基,拥有足够撬动两界的力量……”

    他再次看向那片混沌的星图区域,仿佛要看穿无尽时空,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容。

    “等着我。无论那边发生了什么,无论引发‘共振’的是谁,是什么……我一定会找到回去的路,或者,接引你们前来。”

    “在这之前,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下界,北凉,听潮亭顶。

    一袭白衣的南宫仆射,缓缓收起手中那柄名为“绣冬”的刀。她抬头望天,今夜无月,星光暗淡。方才练刀时,心头那股没来由的悸动与烦躁,让她罕见地未能进入“忘我”之境。

    “徐凤年……”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清冷的眼眸中泛起一丝复杂难明的波澜。那家伙飞升上界,如今是死是活?方才那心悸……是他在上界遇到了麻烦,还是……

    她摇摇头,甩开杂念。无论那家伙在上界如何,她南宫仆射的刀道,只在这人间一步步走。待到手中刀足够锋利,或许……

    她望向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南疆,某处毒瘴沼泽深处。

    轩辕青锋盘坐于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周身剑气森然,将弥漫的毒瘴都逼退三尺。她刚结束一次凶险的闭关,修为有所精进,但眉宇间却无多少喜色。

    就在刚才,冲击瓶颈的关键时刻,灵台中突兀地闪过一道身影。玄衣,黑发,负手而立,眼神淡漠,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

    是那个在北凉王府、在武帝城头,让她屡次吃瘪,却又不得不承认其惊才绝艳的家伙。

    “死了最好。”她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但握着剑柄的手,却不自觉地紧了紧。方才那一闪而逝的心悸……是怎么回事?

    梧桐苑旧址,已改建为北凉军机阁。

    一袭红衣的“红薯”,如今已是北凉有数的实权人物之一,执掌部分谍报与内务。她处理完最后一卷文书,揉了揉眉心,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凉城的万家灯火。曾经嬉笑怒骂、抢他红薯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如今,他飞升上界,了无音讯。自己则留在这人间,替他守着这份基业。

    “殿下……”她低声自语,手中不自觉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他当年随手所赠。方才心口那突如其来的刺痛,让她不安。是殿下在上界遇到危险了?还是……

    她不敢深想,只是望着星空,默默祈愿。

    北凉王府,听潮亭下。

    青鸟依旧一身青衫,静静立在阴影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她的职责是守护,以前是守护那个人,现在是守护那个人留下的一切。方才,阴影中她的身形,微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指尖的匕首闪过一丝寒芒,又迅速归于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间,杀意因何而起,又为谁而按捺。

    陵州城,熙攘街头。

    舒羞易容成一个普通妇人,在街边小摊挑选着胭脂,耳朵却微微动着,收集着四面八方的零碎消息。呵呵姑娘扛着一株新的向日葵,跟在她身后,依旧笑得没心没肺。只是若有人细看,会发现呵呵姑娘偶尔望向天空时,那空洞的眼神深处,会闪过一抹极淡的、与她笑容不符的哀伤与追忆。方才,两人几乎是同时停顿了那么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东海,武帝城外。

    李淳罡抠了抠鼻子,弹走一块不明物体,灌了口酒,骂骂咧咧:“徐骁那老小子生的好儿子,自己跑上边快活去了,留老夫在这破地方喝西北风……嗯?”他忽然皱了皱眉,摸了摸胸口,“怪哉,刚才怎么有点心慌?难道那小子在上面又惹什么风流债,被人家道侣追杀了?”

    他摇摇头,又灌了口酒,身形晃悠悠消失在海风中。

    江南,某处精致小院。

    徐脂虎放下手中的女红,轻轻按了按心口,眉间染上一丝轻愁。方才那一下心悸,让她莫名地想起了那个总爱惹是生非、却又让人心疼的弟弟。凤年,你在上面,可还好吗?

    上阴学宫,密室。

    徐渭熊面前巨大的沙盘上,推演已至关键时刻。一枚代表北凉铁骑的黑色棋子,被她捏在指尖,悬而未落。忽然,棋子表面毫无征兆地出现一道细微裂痕。徐渭熊动作一顿,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锐芒。她缓缓放下棋子,望向北方,那是北凉的方向,也是……那个人离开的方向。

    “天象有变,还是……人劫将至?”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敲击着。

    龙虎山,后山禁地。

    徐龙象发出一声低吼,将面前一块万斤巨岩砸得粉碎。他赤着上身,肌肉虬结,身上那诡异的黑色符文似乎又暗淡了一些。他困惑地挠了挠头,望向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就是觉得,刚才好像……哥哥在叫他?他歪了歪头,又低吼了一声,这次带上了几分委屈和烦躁。

    武当山,小莲花峰。

    洪洗象依旧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云卷云舒。只是他手中的拂尘,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摆动。他望着天际,那里是徐凤年飞升时,天门洞开的方向。

    “福生无量天尊。”他轻诵道号,眼中却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邃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忧虑。

    “两界壁垒,似乎……松动了些。是吉是凶?”

    星海两端,故人天涯。

    一点心血来潮的悸动,一丝跨越时空的“共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徐凤年不知下界众人各自境况,但那份萦绕心头的感应与紧迫感,却愈发清晰。

    下界众人亦不知徐凤年在上界的叱咤风云,但那突如其来的心悸与思念,却勾起了深藏心底的牵挂。

    无形的线,仿佛穿过无尽时空,将星海两端的人们,再次隐隐牵连。

    徐凤年收敛心绪,眼中重归古井无波。当务之急,是稳固北斗,提升实力,探寻两界贯通之法。

    “三月之期将至……”他望向殿外,那里,石岳正指挥着北斗军士,为即将到来的“觐见”大典做准备。

    希望那些周边势力的“聪明人”,足够多。

    否则,他不介意用他们的血与魂,来加速北斗的崛起,铺就他归去或接引的……

    通天之路!

    第一百七十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