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桥瑁看来,以潘凤这般机关算尽,在濮阳之地推行“大度田”是能够成功的,也能取得显着成果。
但此等彻底度田,盘清世家隐匿田产、房屋、人口并纳入官府掌控的行径,损的是天底下所有世家的利益,动的是各地豪强的蛋糕。
可以说濮阳接下来这场“大度田”越成功,潘凤以及冀州州牧府这路诸侯就越被天下世家所忌惮,必定会予以疯狂打压。
届时口诛笔伐之声四起、滔天骂名不断都是轻的,若实在压不住这路诸侯,说不定还会掀起一场浩浩荡荡的“讨贼诛逆”的举世攻伐。
这样的恐怖恶果,以那金甲神将的阴险狡诈,安能看不到?
所以在被天下世家忌惮乃至针对之前,其必然会做出应对,不然他冀州州牧府这路诸侯,必定会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了平息天下世家共同的怨念、敌意,免得如董卓一般陷入举世皆敌的死局,他们也肯定会妥协。
而妥协,就肯定要推人出来顶缸。
这也正是对方为何事事,都要借着东郡太守府这个“官署”来干的原因所在。
田、桥两个巨富大族,主动登记所隐匿家产的地方,是此间太守府;
下令在濮阳周围五县之地开展“大度田”的,也是太守府;
就连冀州军留下的那一万兵马,都已经转变成了此间的郡兵、县兵…
真到了洪水滔天、举世声讨的时候,人家只需要将所有事推到位于濮阳的东郡太守府,推到桥瑁这个太守大人身上,便可让来自天下世家的恐怖的反噬找到宣泄口…
桥瑁甚至还想到了,他们最后会怎么去解释:无非不是自己这个东郡太守,怨恨于田、桥两家出卖,绑着自己献城之仇,刻意以此报复罢了。
如此一来,本是统治一地的官府与世家,开展的一场事关最大利益、最基础资源的争夺,就转变成了桥瑁与濮阳两大世家的私人恩怨。
最后冀州州牧府会不会把在濮阳之地得到的土地与人口吐出来,田、桥两个世家能不能延续先前隐匿大量良田家产的风光,桥瑁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会死得极为凄惨,连带着自己的亲眷、子孙都会举世不容、遭天下世家厌弃针对。
一家一脉无立锥之地不说,说不得由士族编纂的史书上,还会将自己列入遗臭万年那一档…
所以在纠结多日、惊惧多日后,桥瑁做出了决定,也就是今日这场最后一搏:辞官归隐。
当然,他也知道,对方狠毒至此、心狠手黑,是一定不会让自己抽身而退的。
故而这位浑身冰凉的太守大人,已经有了死志。
与其这样等死、被一步步逼死,还害得全家与子孙永无出头之日,倒不如老夫自行了断。
今日这场辞官,你们答应还自罢了,要是不答应我桥瑁今夜便自挂于某处房梁之上。
好教那冀州武夫潘凤知晓,我桥瑁虽败、虽身陷死局,亦然有铮铮风骨,不是你等可随意拿捏之辈!
“太守大人何至于此啊,我家上将军刚刚才离开濮阳,您就要辞官归隐,这不是让末将难做人吗?”
果然,在桥瑁浑身冰冷,提出自己身体抱恙、不能再胜任太守之职时,那被潘凤留下来,作为如今濮阳郡县兵马都尉的普通青年将领张三,脸上露出了几分错愕与慌张。
只是没等桥瑁再请辞几次,为从容悬梁自尽作一下铺垫,便听得张三神色坦然,半是自言自语低声道:
“不过太守大人年事已高,难免身体抱恙,此番患下重症无法继任太守一职,也情有可原。”
“我家上将军走之前,对此事也有过交代,桥大人作为东郡太守,一方诸侯豪杰,先前更是参与关东义军讨伐董贼,清君侧扶汉室,立下不世之功。”
“此功劳足以荫庇子孙三代,故而上将军有言,若桥太守有三长两短,便举荐燕县令桥邯大人继任东郡太守一职。”
“末将派去燕县那一曲兵马,如今恐已到了燕县衙署,想来护送桥邯大人至濮阳继任,必不会有差池。”
“同时我家上将军亦担忧太守大人年老体弱、时日无多,故已在前几日,分别派了两路使者,先后赶赴青州康成书院与颍川荀氏家学,传讯桥羽、桥同两位求学的小公子。”
“想来太守大人辞官后,定能儿孙膝下尽孝、含笑而终。”
“且一门三代,皆任东郡太守一职,亦不负大人您先前为兴师报国讨董之忠义…”
桥瑁闻言只觉天旋地转,那个冷到骨子里的寒意又深了几分。
只因张三口中的燕县令桥邯,是他独子。桥羽、桥同两个分别在青州康成书院与颍川荀氏求学的少年郎,则是他桥瑁的孙儿。
天底下安能有如此狠毒之辈,这哪里是祖荫三代,分明就是祸及三代好不?
好一个一家一门三代太守!
那贼将潘凤,简直就是不讲道义至极,心狠手辣人神共愤,必死无葬身之地…
…
啊啾…
许是背后被人诅咒太甚,濮阳以北二百里外,滔滔黄河岸边,一袭耀眼金甲的潘凤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登时引来一阵发自肺腑的吹捧之声。
冀州牙门都尉闵申:“哎呀呀,不愧为武艺冠绝天下,豪气碾压九州的上将军大人,这一声喷嚏似雷鸣响,猝不及防下竟是让末将两股战战,差点栽倒在地!”
话音落地,又有人极为不服地接过话茬:“哈哈哈,闵大头,你这厮怕不是尿裤子了吧。”
“不过也不怪你,实在是咱们上将军之威势太过惊天地泣鬼神,也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将军大人这一口恐怖的武道气息外散,竟是让河上的渡船都快了几分。”
“一口气引动风势变幻,渡船加速,这是何等神仙手段…”
言语真挚、发自肺腑搭话的,是一员二十六七岁的玄甲将领,赫然是领黎阳大营之兵,到此接受潘凤点验的冀州荡寇都尉李阳。
二人你来我往的声音过后,又一道粗犷无比的声音响起:
“嘿,船速还真加快了,这便是无双上将之威吗?我乐进乐文谦,今日可真是小刀拉那啥,开了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