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初平元年，二月十六。

    虎牢关往西五百里外，黄河以南京畿之地河南尹中部的巩县地界。

    此处已经是帝都洛阳以北天然屏障邙山的最东端。

    流经洛阳的洛水与河南尹辖境内不少河流在此处交汇，一路向北注入黄河。

    由此沿着绵延的邙山南麓笔直向西，一马平川，轻骑不到两日便可看见帝都的城头。

    已从虎牢关行军三日的董卓，在此停下车辇，吩咐随行兵马安营扎寨。

    此番回京，董卓所带兵马并不多，仅有七千凉州老卒，以及义子吕布的三千并州狼骑。

    其他兵马，经过二月十二那场大战后，林林总总还剩余六万左右，全部留给了牛岔那个坐镇虎牢关的西凉军新晋大将。

    没错，到头来，董卓还是接受了牛岔那冒失家伙的请战。

    将在虎牢关一地，防备关东反贼的大半重任交到了这个继华雄之后的西凉军后起之秀肩上。

    之所以会说是大半重任，自然是因为董卓在留给牛岔的六万人马中，亦有其他安排。

    原本牛岔请战，要求的是独自镇守虎牢关，但董卓还是给他安排了两员副将。

    一为董卓的家族子侄董羽，统率着六万虎牢关守军中还剩下的五千西凉精骑。

    二为董卓入主帝都后，收编的帝都守备军中的高层将领杨峰，目前有个杂号将军的武职。

    倒不是董卓不信任牛岔的忠心，实在是自己麾下最能打的西凉精骑，必须得掌握在自家人手里。

    这点不针对牛岔个人，对李傕郭汜等老牌的西凉高层也一样。

    也就是说牛岔只有在镇守虎牢关期间，有这五千人的调度权，董羽也会尽可能配合守城，仅此而已。

    另一人杨峰，则是因为留在虎牢关的六万守军，除了董羽直接掌握那五千西凉精骑外，其余皆是曾经帝都北军的人马与新征丁壮组成。

    这其中，收编后化整为零融合在剩余五万五千人马中的原帝都北军士卒，都可称得上老兵，也是整支军队勉强称得上底层主心骨的存在。

    留杨峰这个帝都北军投诚过来的高级将领在此协助，能让虎牢关并不算精锐的守军形成更强一些的战斗力。

    在留守虎牢关的一正两副三位将领中，其实董卓最信任的还是牛岔、董羽两位西凉老人，因此对杨峰的限制也最多。

    其只有协助作战的权力，没有临场决断权，军中大小诸事皆由牛岔与董羽商议做主。

    没办法，有前汜水关主将赵岑叛变在前，又有即将开展的迁都大计在后。

    杨峰这个京畿出身的前帝都北军将领，就算帮着董卓陷害弄死了一帮忠于汉废帝的大臣，在另立天子一事上有功，也还是难免遭受些许猜忌。

    至于董卓为何选择提拔重用牛岔，将此人晋升为西凉军的高层大将，而不是自家同族子侄董羽。

    更多的原因还是董羽本身能力太差，有着西凉武夫的鲁莽与凶性，武艺却稀松平常，对排兵布阵、提前谋划等基本军略更是一窍不通，根本就不堪大用。

    与他比起来，牛岔这个华雄死后，才崭露头角的西凉后起之秀，已经强上太多。

    这段时间在虎牢关，对牛岔的能力董卓也算是大致掌握了。

    此将对战场局势分析和军情打探整理颇为擅长，也略懂排兵布阵与士卒调配之法。

    最早的时候，鲍信那关东反贼先锋疾袭虎牢关，正是更早逃回虎牢关牛岔帮着调度布防，才让关隘不至于被轻易攻破。

    虽然牛岔本人的武艺，不及汜水关殒命那华雄，但也能勉强算入二三流武将。

    如此，在西凉军老人中，便已能算得上有勇有谋了。

    当然，董卓对牛岔也不是没有怀疑过。

    特别是此人最先分析出袁绍等关东反贼，以及各路反贼中武力超群的冀州潘凤，打算诱杀吕布断自己一臂那夜。

    以及见战事胶着，便已经洞悉自己迁都的暗中谋划时。

    董卓对这个西凉军的老将，可谓警惕到了极点。

    作为当今天下最强大的军阀，董太师自不是傻子，对自己安身立命的西凉军情况很熟悉。

    牛岔武艺勉强二三流，较为擅长军情收集整理，粗通排兵布阵什么的，只能算是作为统兵将领的基本功。

    这种本事不用刻意去学习，打的仗多了，天赋不错的武将自然而然能学会。

    可判断出“吕布有性命之忧”“董太师要迁都”这两件事，明显已经是极有韬略者，才能办到的事、

    尤其是“迁都”这件事，董卓可是从未与李儒之外的第三人，透露过有这方面的意思，甚至一直以来都表现出要平定乱党，守护帝都安宁的坚决态度。

    偏偏牛岔此人就洞悉了自己的用意，还差点在虎牢关主将府邸当着众将说漏嘴。

    若非智谋无双之辈，当世绝顶聪明之人，安能做到这一步？

    如果牛岔真有如此恐怖的智谋，有如此了不得的眼光。

    早在凉州，我董卓开始起家的时候，就应该展露出来才对。

    又何至于等到如今，等到在这虎牢关才暴露？

    要知道，董卓从凉州起兵开始，历经桓、灵二朝，打过凉州作乱的羌人、胡人，战过广袤西凉之地的其他军阀，更参与平定过席卷天下的黄巾叛乱。

    大半辈子的戎马生涯，胜仗没少打，但败仗也没少吃。

    近乎全军覆灭的惨败更是有好几次。

    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西凉军高层大将，就是在一场场败仗中崭露头角，被董卓看重并培养起来的。

    尤其是董卓如今的谋主，西凉军当之无愧的智囊与大脑李儒，便是凭借着自己出色的谋略与远见，帮着西凉军一步步趋利避害、强大起来。

    他牛岔能轻易洞悉迁都之谋，智谋眼光也许比不上李儒，但也绝对是西凉势力中的翘楚。

    焉能寂寂无名直到华雄死后才冒头。

    况且在决定重用牛岔前，董卓也专门让人查过，牛岔在西凉军中，在担任汜水关副将之前。

    打仗勇猛是勇猛，但绝对称不上什么有主帅之姿的智将，不然也不至于数次险些丧命，最凶险一次导致在脸上留下一道狰狞的刀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