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92章 既来之,则安之
    一夜无话。

    说是无话,其实王汉彰几乎一夜都没怎么睡。床板太硬,褥子太薄,房间里又有股霉味。更重要的是,心里有事,脑子里乱,根本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听着外面院子里各种声响——孩子的哭声渐渐停了,大人的说话声渐渐低了,最后只剩下偶尔的狗叫和远处隐约的更梆声。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但很快就被院里的动静吵醒了。有挑水的水桶碰撞声,有生火的风箱声,有女人吆喝孩子起床的声音,有男人咳嗽吐痰的声音。大杂院的一天开始了。

    王汉彰坐起身,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窗外已经泛白,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房间里有了朦胧的光亮。他看了看怀表,早上六点半。

    他下床出门,从不知是谁家的水缸里舀了一盆水,胡乱的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清醒了许多。他对着墙上那块破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有血丝,胡子茬也冒出来了。他拿出剃刀,就着冷水刮了脸,又梳了梳头发,总算精神了一些。

    七点半钟,陈恭澍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皮箱。皮箱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是外国货,边角包着铜皮。他脸色有些疲惫,眼睛里也有血丝,看来也是一夜没怎么睡。

    “醒了?”陈恭澍把皮箱放在桌上,“正好,东西都准备好了。咱们抓紧时间,换好衣服就出发。”

    他打开皮箱。皮箱里分两层,上层是两套衣服,下层是一些杂物。

    陈恭澍拿出一套衣服递给王汉彰:“这是你的。南洋风格的西装,薄呢料,浅灰色,配白衬衣、条纹领带。试试合不合身。”

    王汉彰接过衣服。料子确实好,手感柔软细腻,裁剪也讲究。他脱下身上的深色长衫,换上这套西装。衣服很合身,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肩宽、袖长、腰围都正好。他系上领带,对着破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完全变了个样,从一个普通的中国商人,变成了一个时髦的南洋侨商。

    陈恭澍也换上了另一套西装,深蓝色,配深色领带。他也变了个样,气质更加沉稳,更像一个成功的商人。

    “不错,”陈恭澍打量了一下王汉彰,点点头,“很合身,像那么回事。”

    他又从皮箱里拿出一些证件,递给王汉彰:“这是你的证件。马来亚南益橡胶公司业务经理,白世雄,二十四岁,祖籍福建泉州,生于槟城。我是郑毅然,三十六岁,公司高级经理,你的上司。”

    王汉彰接过证件看了看。证件做得非常逼真,有照片——照片是他自己的,不知道陈恭澍什么时候弄到的;有印章——马来亚殖民政府的印章、公司的印章;还有签名,都是英文和中文对照。王汉彰见过马来亚颁发的护照,手中的这一份无论是从样式,还是从做工,都看不出是假的。

    “照片是什么时候......”王汉彰想问。

    陈恭澍摆摆手:“早就准备好了。干我们这行的,这些是基本功。你记住,从现在起,你就是白世雄,马来亚华侨,回国推销橡胶制品。你的国语要带点福建口音,因为你在南洋长大,国语不标准是正常的。如果福建口音学不来,那就说英语!”

    王汉彰点点头。这些对他来说不难。他在天津混码头,接触过各色人等,学各地方言是他的特长。福建话他会一点,英语那就更不用说了。

    陈恭澍又从皮箱下层拿出一些样品:几件橡胶雨衣,折叠得整整齐齐;几双橡胶雨靴,擦得锃亮。还有几个小册子,是公司宣传资料,中英文对照,印刷精美。

    “这些都带上,”陈恭澍说,“做戏要做全套。咱们既然是来推销的,就得有推销的样子。”

    最后,陈恭澍拿出两顶礼帽,一顶灰色,一顶黑色。“帽子戴上,更像个南洋商人。”

    一切准备妥当,两人互相检查了一下。西装笔挺,皮鞋锃亮,领带端正,帽子合适。皮箱里装着样品和宣传册。从外表看,这就是两个典型的南洋侨商,来北平做生意的。

    “走吧。”陈恭澍提起皮箱,“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白世雄,我就是郑毅然。说话、做事、眼神,都要像。六国饭店都是张敬尧的人,咱们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听着院子里没了什么动静,两人走出房间,穿过大杂院。出了前罗圈胡同,来到大街上。陈恭澍叫了两辆黄包车。

    “去前门东站。”他对车夫说。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他们要从火车站“来”北平,这样更合情合理。虽然实际上他们已经在北平待了一天了,但做戏要做全套。

    两辆黄包车跑起来,穿过清晨的北平街道。街上人还不多,早点摊刚支起来,炸油条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清洁工在扫街,唰唰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偶尔有送牛奶的自行车叮铃铃骑过,有送报的报童奔跑着叫卖:“看报看报!华北局势最新消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王汉彰坐在车上,看着这一切。这个城市刚刚醒来,还没有完全展现出它的繁华和混乱,还保留着清晨特有的宁静。但他知道,这种宁静是表面的,底下是汹涌的暗流。就像他们这次任务,表面上是两个南洋商人来北平做生意,底下是血腥的刺杀行动。

    到了前门东站,两人下了车。车站里已经热闹起来,南来北往的旅客进进出出,扛着行李,呼朋唤友。蒸汽机车的汽笛声不时响起,震耳欲聋。陈恭澍和王汉彰买了两张站台票,去月台上转了一圈,提着皮箱,又随着下车人流走出车站,就像刚下火车的旅客。

    他们在车站门口又叫了两辆黄包车。

    “去东交民巷,六国饭店。”陈恭澍说,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的人听见。

    车夫拉起车,往东交民巷方向跑去。这次是真的要去六国饭店了。

    上午九点,两人来到了六国饭店门口。

    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旋转门缓缓转动,进出的人衣着光鲜。门童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站在门口,为客人开门、提行李。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奢华,气派,与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

    陈恭澍和王汉彰下了车,付了车钱,提着皮箱走向饭店。

    门童看见他们衣着光鲜,立刻迎上来,鞠了一躬:“先生,欢迎光临六国饭店。”

    陈恭澍点点头,用带着南洋口音的国语说:“我们要住店。有房间吗?”

    “有的,先生。请到前台办理。”门童接过皮箱,引着他们走进饭店。

    大堂里依然富丽堂皇,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罗马柱,沙发,咖啡座。几个洋人坐在那里看报纸,喝咖啡。前台后面,穿着黑色西装的经理正在接待客人。

    陈恭澍走到前台,用带着闽南语口音的国语说道:“我们需要一个房间,两张床。”

    经理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下,看到他们的衣着打扮,看到他们手里的皮箱,脸上露出职业的微笑:“当然,先生。您要住多久?”

    “三四天,也许更长。看生意情况。”

    经理点点头,拿出登记簿:“请问您贵姓?”

    “郑毅然。这位是我的同事,白世雄。”

    经理在登记簿上写下名字,又问:“你们是外国人吗?有护照吗?”

    陈恭澍拿出证件递过去。经理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他们,对照了一下照片,然后点点头:“好的,郑先生。217房间,在二楼。每天八美元。”

    陈恭澍付了钱,拿了钥匙。门童提着皮箱,引着他们去房间。

    房间里陈设不错。两张单人床,铺着洁白的床单;一张写字台,两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洗脸架。窗户朝南,能看见饭店的天井和对面的房间。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和昨晚那个大杂院的房间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王汉彰一进来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房间的位置不好。

    它正好在“回”字形走廊的拐角处。从房间门出来,往左走是楼梯和电梯,往右走是另一段走廊。而最重要的,从窗户看出去,透过饭店的天井,可以看到对面三楼的房间——如果张敬尧的房间窗户正好对着这边,也许能看见里面的情况,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更麻烦的是,这个房间距离楼梯和电梯都很远。从房间门到楼梯口,要走过长长的走廊,拐两个弯。如果发生紧急情况,想要快速撤离,这个距离会成为致命的问题。

    陈恭澍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房间位置,眉头皱了起来。

    王汉彰放下皮箱,走到窗边。透过窗户,他能看到对面三楼的房间窗户。有些窗户开着,有些关着,有些拉着窗帘。他不知道张敬尧住在哪个房间,但根据郑介民给的情报,应该是231到235房间,在三楼左侧走廊。

    从这个位置,能看到三楼左侧走廊的一部分,但看不到231到235房间的窗户,因为角度不对。

    “先安顿下来吧,”陈恭澍说,“既来之,则安之。位置不好,就想办法弥补。”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