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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皇卫军
    授祯六年,三月初一。

    宣府,东路治所,得胜堡。

    塞外的春天总是来得迟缓,风依旧带着料峭寒意,但旷野向阳处的积雪已悄然消融,露出大片大片灰黄的土地,间或点缀着些顽强冒头的嫩绿草芽。

    堡内校场,气氛却与这缓慢复苏的时节截然相反,肃杀而热烈。

    沈川站在点将台上,玄色披风纹丝不动,目光扫过台下集结的万余大军。

    旌旗猎猎,矛戟如林,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一片片整齐列队、肩扛着不同于以往鸟铳或长矛的士兵——他们手中的火枪,枪管下方固定着一把闪着寒光的、棱形套筒式刺刀。

    阳光下,钢铁的冷光连成一片,令人心悸。

    李鸿基、邓一山、黄明三人全副甲胄,立于队列最前,肃然听令。

    “今日起,尔等不再是守卫塞垣的边军,”沈川的声音通过简易的铁皮喇叭,清晰地传遍校场,“而是奉天子明诏,南下戡乱安民的平寇军,

    张进忠祸乱湖广,荼毒生民,陛下授尔等全权,赐尚方剑,望尔等不负圣恩,不负黎庶,荡平妖氛,重整山河!”

    “万胜!万胜!万胜!”万人齐吼,声震四野,惊起远处栖息的寒鸦。

    沈川抬手压下呼声,继续道:“此番南下,非同寻常,

    流寇多为饥民裹挟,首恶必诛,胁从当抚,

    军纪,便是第一性命,沿途需秋毫无犯,不得擅取民财,不得欺辱妇孺,更不得滥杀降卒,

    但有违犯,军法无情!然,对贪官污吏、劣绅豪强,若查实确有祸害地方、资敌阻军者,

    可持尚方剑严惩,抄没家资以充军用、以赈饥民,

    此中分寸,李将军、邓将军、黄将军需时刻谨记,拿捏得当。”

    “末将遵命!”三人抱拳,轰然应诺。

    沈川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套筒刺刀上,语气转为冷峻的训导:“此次换装,尔等手中所持,乃东路匠作监最新制式。燧发枪机,风雨可用;套筒刺刀,近战无虞。自此,我东路步卒,再无‘火枪手’、‘长矛手’之分!人人皆可远射,人人皆可近搏!阵型更加灵活,火力持续更久。此乃杀敌利器,亦是尔等性命所系!操典已下发各队,南下途中,每日行进之外,必须勤加操练刺刀格杀与步铳协同阵型,务必纯熟!我要尔等以最小的伤亡,打出最猛的威势,让中原之地,见识何为真正的强军!”

    “谨遵国公爷(大将军)教诲!”

    士兵们齐声高喊,士气昂扬。

    他们大多经历过塞外苦战,对沈川的信任近乎盲目,对新式装备带来的战力提升更是充满信心。

    李鸿基上前一步,转身面对大军,他如今气质愈发沉稳彪悍,声如洪钟:“国公爷训示,都听清了,这次前去平乱的,也是去救人的,

    手里的家伙硬,腰杆子才能直,但军纪要更硬,

    谁给国公爷丢脸,给东路抹黑,老子第一个砍了他,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是!”

    吼声再起。

    接下来数日,得胜堡内外一片忙碌。

    粮草辎重、药品帐篷、火药弹丸被源源不断装车。

    随军的还有东路商社抽调的一批精干账房,文书和少量匠人,他们将负责登记缴获,管理抄没物资,联络地方,甚至初步勘测沿途可用于后续移民屯垦的地点。

    这支军队,俨然是一个移动的、集军事、行政、经济功能于一体的庞大集团。

    三月十五,辰时。

    东路平寇军誓师出征。

    万余精锐步骑。

    携带着远超常规行军规模的辎重车队,在无数军民目送下,开出得胜堡,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队伍最前方,“平寇将军李”、“沈”字大旗与玄色龙旗并立,迎风招展,气势惊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四方。

    朝廷正式授权、沈川嫡系东路军南下、携带恐怖先斩后奏之权、全军换装新锐火器……

    每一个信息点都足以引起震动。

    中原各地,尤其是湖广、河南官场,一时间风声鹤唳,有人期待强军扫荡流寇,更多人则对这支“外来”的、权柄过重的军队充满了疑虑、恐惧甚至敌意。

    张进忠方面自然也收到了风声,加紧部署,严阵以待。

    然而,身为这一切布局核心的沈川,在送走南下大军后,并未返回宣府镇城,也未留在得胜堡。

    他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宣府镇与大同镇交界处,一片远离主要驿道、群山环抱的偏僻山谷之中。

    这里原本有一个废弃的小型军屯寨子,如今已被彻底封锁。

    山谷入口处明哨暗卡林立,全是沈川从西伯利亚带回来的、最核心的老兵担任警戒,确保连一只可疑的鸟都飞不进去。

    山谷内,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却又压抑着声响的景象。

    约五千余名男子,正在简陋但规划整齐的营地里,接受着堪称严酷的操练。

    这些人年龄多在十八到三十之间,体格有强有弱,但共同的特点是眼神里大多带着市井的油滑、兵痞的惫懒,或是被生活折磨后的麻木与凶狠。

    他们是沈川在过去半个月里,通过特殊渠道,从宣府、大同两镇及周边卫所招募来的。

    他们成分复杂,有被卫所军官排挤克扣、最终逃亡的军户子弟。

    有在街面上厮混、好勇斗狠的青皮无赖。

    有破产后流离失所、只剩一把力气的农夫。

    甚至还有一些犯了小事、被地方胥吏拿来顶缸发配的倒霉蛋。

    总之,这是一群被旧秩序抛弃或边缘化、身上带着各种毛病、但也可能蕴藏着亡命之徒般狠劲和求生欲的“材料”。

    用常规眼光看,他们是乌合之众,是麻烦。

    但在沈川眼中,他们却是打造那把“皇帝私兵”利刃的、经过初步筛选的粗坯。

    沈川站在营地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身边只跟着两名沉默如铁的亲卫。

    他换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灰色劲装,外罩无袖皮甲,目光冰冷地审视着下面分成数十个小队、正在军官呵斥甚至鞭打下,进行着枯燥重复的基础队列、体能训练的“新兵”。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封官许愿,甚至没有解释他们将来要做什么。

    沈川给这批人的指令只有最简单直白的一条:服从,活下去,变得有用。

    “废物!连左右都分不清吗?!”

    “跑!不许停!掉队者今日无饭!”

    “俯卧撑,三十个!做不完别想歇着!”

    “你,眼神往哪瞟?找打是不是!”

    军官们的怒吼和皮鞭破空声不时响起,夹杂着受训者粗重的喘息、压抑的闷哼,以及偶尔忍不住的低声咒骂。

    训练强度极高,要求严苛到不近人情。

    仅仅数日,已有数十人因偷懒、顶撞或试图逃跑,被当众严厉惩罚,甚至有几个情节恶劣的被直接拖出营地,不知所踪。

    这种毫不留情的铁腕,迅速在营地里营造出一种极致的恐惧和服从氛围。在这里,没有道理可讲,只有命令和执行。

    沈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需要这些人有思想,至少初期不需要。

    他需要的是用最快的速度,打掉他们身上旧有的散漫习气、油滑心思,磨炼出服从的本能、坚韧的体格和面对高压的承受力。

    至于忠诚……

    那是下一步,需要更精心的设计和诱导。

    “国公爷,今日又清退了十七人,补充了二十三个新来的。”

    一名负责具体事务的军官跑来低声汇报。

    沈川点点头:“按计划继续,伙食按标准供应,

    但训练量不能减,着重观察那些虽然叫苦但咬牙坚持、以及那些看似油滑却学得很快的,记录下来。”

    “是!”

    “装备呢?”

    沈川问。

    “第一批八百套燧发枪和配套刺刀、胸甲已秘密运抵,藏在后山洞库,后续批次会按约定时间陆续送达,火药和实弹暂时封存。”

    “很好,基础队列和体能训练再持续十天,

    十天后,开始加入兵器基础操练和火器操作训练,

    训练方法,就按东路新兵操典的简化加速版,但要更狠,

    我要他们在三个月内,至少看起来像一支军队。”

    “明白!”

    沈川最后看了一眼山谷中那些在尘土和汗水中挣扎的身影,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

    这五千人,是未来的“御前锐士”,是刘瑶手中最锋利的匕首,也将是他整个棋盘上一枚重要的棋子。

    他们的训练,必须在绝对保密和最高效率下进行。

    他转身离开土坡,走向谷中一处专门为他准备的、同样简陋的石屋。

    屋内,桌上已铺开了一份详细的训练日程、人员观察记录,以及一份与北京方面秘密通信的渠道说明。

    摊开信纸,沈川沉吟片刻,开始书写。

    他简要汇报了李自成大军已按时开拔,南下初期应无大碍。

    然后重点描述了私兵训练的进展情况:“……人员已齐,初训已始,汰弱留强,规矩渐立,

    月内可成雏形,三月当见锋刃,粮械输运隐秘,驻地安全无虞,陛下可宽心,

    唯此刃既利,他日所用,须慎之又慎,一击必中,方不损陛下圣名……”

    写到这里,他笔尖微顿。

    想起刘瑶在静思斋中那句“一切都听你安排”的托付,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依赖与复杂情愫,还有那个无人知晓的、连接着两人的秘密生命。

    他摇了摇头,将些许杂念驱散,继续以冷静客观的笔调写完密信,用火漆封好,交给亲卫通过特殊渠道送出。

    山谷外,春意渐浓。

    山谷内,铁与血的锻造刚刚开始。而在遥远的南方,一支名为“平寇”实则肩负着更多使命的钢铁洪流,正滚滚向前,即将撞入中原的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