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拂晓前的黑暗最是深沉。沈川站在新建的水坝之上,玄色大氅的毛领结了一层白霜。
他呵出一口白气,那气息在火把的光晕中盘旋上升,迅速消散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空气里。
脚下,这座耗费几千人力,历时八日筑成的土木混合水坝横跨在鄂毕河北侧支流的天然隘口上。
坝体高两丈三尺,顶部宽一丈五,以三层交错排列的粗大松木为骨架,其间填充碎石、黏土和草袋,外侧覆盖新伐的桦树皮和压实的冻土作为防水层。
两道厚重的闸门由整根橡木拼接而成,外包铁皮。
已经关闭五日,将上游来水尽数拦截。
“国公爷,水位已升至预定标线。”
虞向荣的声音因寒冷和疲惫而嘶哑,他指着坝体侧面刻着的三道刻痕:最下面一道是初始水位,中间一道是三日前的水位,最上面那道刻痕此刻已被墨绿色的河水淹没。
“蓄水量足够形成一次中等规模的洪峰。”
沈川微微颔首,目光却没有落在水面上,而是投向更上游的河道。
在那里,超过两千根原木和数百块巨石在人为引导下,被推入河床狭窄处,借着西伯利亚九月的严寒,与自然形成的冰凌、浮冰冻结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半天然的辅助冰坝。
这道冰坝进一步抬高了上游水位,扩大了蓄水面积。
“破冰队今晨凿开的通道,又冻上了多少?”沈川问。
“回国公爷,上游三里的主通道,一夜之间冰层厚了三寸。”
一旁的工兵把总苦着脸汇报。
“弟兄们轮班凿冰,虎口都震裂了,这鬼天气,泼水成冰,撒尿都得用棍子敲。”
沈川没有笑。
他深知这场与天时赛跑的博弈何等艰难。
西伯利亚的秋天短暂得可怜,加上受小冰河期的影响,九月下旬的夜间气温已能跌至零下三十度。
为了保持河道畅通,确保上游来水能持续注入水库,他不得不抽调五百人组成专门的“破冰队”,日夜不停地凿开新结的冰层。
那些汉子们的手掌布满冻疮和血口,浸湿的衣裤在寒风中很快冻成硬壳,但他们没有抱怨。
所有人都明白,这项工程若是成功,将免去多少袍泽在攻城战中流血牺牲。
“加派人手,烧热水浇淋关键区段。”沈川下令,“告诉火头营,破冰队的伙食加倍供应姜汤和油脂,再备好白酒。”
“是!”
晨光熹微时,沈川沿着坝顶巡视。脚下的木结构在重压下发出轻微的呻吟,但整体稳固。
坝基深深嵌入两岸的岩层,坝体迎水面呈缓坡状,能有效分散水压。
“国公爷,您看。”虞向荣指向东南方向的天际,“云层在加厚,风向也变了。”
沈川抬眼望去。
连日来清朗高远的天空,此刻堆起了铅灰色的云絮,从北方缓缓推移而来。
风势渐起,掠过河谷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面新落的霜雪。
“要变天了。”
沈川轻声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接下来的两日,天气的变化印证了他的判断。
云层越来越厚,白天也昏暗如黄昏。
气温反常地回升了几度,但那种湿冷的寒意反而更加刺骨。
到了第十一日午后,细密的冰雨开始飘落,打在冻土上沙沙作响。
沈川召集众将。
“时机将至。”他摊开东路匠作监精心绘制的萨玛尔地区地形图,“据本地猎人所说,这种天气往往是暴雨或暴雪的前兆,
若是降雪,对我们不利,积雪会缓冲水流,但若是降雨,特别是持续性的降雨……”
“上游汇水面积内的所有降水,都会涌入我们的水库。”
曹信接话,这位老将已经明白了沈川的全盘谋划。
“届时开闸放水,洪水将携带数日来蓄积的全部势能,沿河道奔腾而下。”
李玄补充道:“萨玛尔要塞所在的高地虽有三面陡峭河岸,
但其根基仍是泥土和碎石,如此规模的洪水持续冲击,足以掏空地基,引发坍塌。”
“更重要的是心理打击。”巴图尔珘台吉抚掌笑道,“那些罗刹人躲在木墙后自以为安全,若见洪水滔天而来,怕是魂都要吓飞了!”
沈川的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萨玛尔要塞的位置:“传令,各营做好出击准备,但暂缓正面进攻,
炮队前移至高地处,调整射界,准备轰击溃逃之敌,骑兵在两翼待命,一旦洪水破城,立即截杀逃出者。”
他顿了顿,看向虞向荣:“水坝那里,是关键中的关键,闸门开启必须迅速、完全,
我许你调用所有火药,在坝体关键位置预埋爆破点,万一闸门故障,就炸开缺口。”
“末将领命!”众将齐声应诺。
当夜,暴雨果然来了。
起初是密集的雨点敲打帐篷的声响,很快就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不是中原地区温润的秋雨,而是西伯利亚特有的、带着冰碴的冷雨,仿佛天上有人在倾倒冰水混合物。
狂风裹挟着雨势,抽打着河谷里的一切。
沈川没有待在温暖的中军大帐。他披上油布制成的雨披,在亲卫的簇拥下再次来到水坝。
火把在暴雨中摇曳不定,光线昏黄而破碎。
眼前的景象堪称壮观。
原本墨绿色的水库水面在暴雨的击打下沸腾般翻滚,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坝体迎水面的标尺刻度,正被一寸寸淹没。
上游河道传来轰隆隆的声响,那是无数条溪流、沟壑汇集而来的山洪正涌入水库。
“国公爷!水位已超过安全标线一尺!”
负责监测的工兵嘶声喊道,风雨几乎将他的声音吞没。
虞向荣浑身湿透地跑来:“闸门绞盘检查完毕,三十名壮汉随时可以开闸,
爆破点已埋设完毕,引信做了防水处理!”
沈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冰冷刺骨。
他抬头望天,乌云低垂如铁幕,雨势毫无减弱迹象。
又低头看水,水库水面距离坝顶已不足五尺,而上涨的速度还在加快。
“再等等。”
他的声音在风雨中异常平静。
“让水再蓄一会儿。”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暴雨如注,没有片刻停歇。
水库变成了一个不断膨胀的巨人,坝体在重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工兵们用木杠和绳索加固关键部位,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土木结构的水坝已接近承载极限。
丑时三刻,水位距离坝顶仅剩三尺。
狂暴的洪水拍打着坝体,溅起的水花高达数丈。
一些填充的草袋被冲走,露出下面松动的碎石。
“国公爷!不能再等了!”
虞向荣急道。
“坝体开始渗水,下游面已出现三处管涌。”
沈川终于点头:“传令,下游所有人员撤离河岸,炮队准备,骑兵上马!”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开闸!”
“开闸——”
命令通过层层传递,在风雨中回荡。
坝顶,三十名赤着上身的壮汉同时推动巨大的绞盘。
铁链哗啦啦绷紧,带动水下闸门的机关。
起初很慢,很艰难——水压太大了。
汉子们脖颈青筋暴起,脚蹬在湿滑的木板上,喊着号子一寸寸推动。
“一、二、推——!”
“一、二、推——!”
终于,闸门松动了。先是缝隙,然后扩大。
浑浊的洪水如同找到宣泄口的猛兽,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发出骇人的嘶吼。
“再加把劲!全开!”
虞向荣亲自加入推动绞盘的队伍。
更多的壮汉冲上来。
在数十人的合力下,闸门被完全提起。
那一刻,天崩地裂。
积蓄了整整十一日的洪水,叠加暴雨汇入的山洪,化作一道高达三丈的水墙,咆哮着冲出闸门。
那不是水流,那是移动的山峦,是怒吼的巨龙。
万吨洪水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向下游河道,所过之处,碗口粗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岸边的巨石被卷起翻滚,河床在恐怖的冲刷下瞬间改道。
站在坝上的众人感到脚下剧烈震动,仿佛大地在颤抖。
洪水奔腾的轰鸣盖过了暴雨声,盖过了一切声响,成为天地间唯一的旋律。
沈川死死抓住护栏,看着这壮观而恐怖的一幕。
人力与天时结合,竟能催生出如此毁灭性的力量。
洪水沿着河道疾驰。
五里路程,对于这道水墙而言不过片刻之间。
萨玛尔要塞。
暴雨中的守军早已疲惫不堪。了望塔上的哨兵裹着湿透的毛毯,昏昏欲睡。
墙后的哥萨克和土着们挤在漏雨的窝棚里,咒骂着天气,为最后一点发霉的面包争吵。
存粮已于昨日告罄,伤员在饥饿和寒冷中陆续死去,绝望如同瘟疫蔓延。
瓦夫特指挥官站在自己漏雨的木屋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七天前,他拒绝了最后的投降通牒。
现在,他有些后悔了。也许该接受那些东方人的条件,至少能保住一部分人的性命……
就在这时,一种奇怪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什么声音?”
瓦夫特皱起眉头。
了望塔上的哨兵最先发现异常。他揉了揉困倦的眼睛,望向北方河道方向。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移动,白花花的一片……
下一刻,他看清了。
那不是什么东西在移动,那是河本身站起来了!
“山洪,是山洪,哦,上帝啊——”
哨兵的尖叫声撕裂雨夜。
太迟了。
高达三丈的水墙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出河道,狠狠撞在萨玛尔要塞北侧和东侧的崖岸上。
第一波冲击就将岸边的泥土、石块大片大片撕碎、卷走。
建在崖岸边缘的一座了望塔在洪水中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塌,上面的哨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吞没。
“上帝啊!”
瓦夫特冲出门外,看到的是他永生难忘的景象。
洪水并没有因为第一次撞击而停歇。
后续的水流持续不断地涌来,水位迅速上涨。
浑浊的泥水裹挟着断木、石块、甚至整棵的大树,狂暴地冲刷着要塞的根基。
建在相对低洼处的马厩、仓库首先遭殃,木墙在洪水的冲击下像纸片般碎裂,里面的马匹凄厉嘶鸣,很快被卷走。
“上墙!所有人都上墙!”
瓦夫特嘶声下令,但混乱中又有几人听他的?
洪水继续上涨,开始漫过较低的南侧栅墙。
木栅在洪水的浸泡和冲击下开始松动、倾斜。
一些站在墙后的土着士兵被突如其来的水流冲倒,旋即消失在浑浊的洪流中。
更致命的是地基的掏空。
洪水找到每一处缝隙,疯狂侵蚀着高地的泥土和碎石。
人们能清晰听到地下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坍塌声。
“指挥官!东墙地基在塌陷!”
一名浑身湿透的十人长连滚爬来报告。
“撤退!放弃外墙,退到内堡!”瓦夫特终于做出决定。
但撤退的过程混乱不堪。
饥饿、寒冷、恐惧早已摧毁了这支部队的纪律。
哥萨克还能勉强保持队形,那些土着仆从军完全失控了,他们尖叫着四处乱窜,许多人不是被洪水卷走,就是在拥挤践踏中丧生。
就在这时,第二波更大的洪峰到了。
上游冰坝在持续暴雨和上涨水压的作用下,终于不堪重负,发生了部分溃决。额外的水量加入,使得洪水威力倍增。
“轰——”
萨玛尔要塞南侧的主门——那扇包铁的木制大门,在洪水的持续冲击和地基塌陷的双重作用下,带着令人牙酸的巨响,整体向外倒塌。
洪水找到了突破口,狂涌而入。
“完了……”
瓦夫特站在内堡的高台上,看着洪水如千军万马般冲垮他的防线,淹没他的要塞。
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木材、尸体、杂物,还有挣扎求生的人。
求救声、哭喊声、咒骂声与洪水的咆哮混成一片。
他知道,萨玛尔要塞完了。
他的一切,沙皇陛下在这里的一切,都完了。
暴雨仍在倾泻,洪水继续上涨。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来临时,萨玛尔要塞的主体部分已经大半泡在水中。
仅存的几处高地挤满了幸存者,在寒冷、饥饿和绝望中瑟瑟发抖。
而在东南方向的高地上,沈川放下了窥筒。
“传令。”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炮队延伸射击,覆盖要塞残存区域,
骑兵出击,清剿逃散之敌。步兵准备渡水工具,一个时辰后进入要塞。”
“记住,我要瓦夫特,活的。”
“是!”
朝阳刺破云层时,雨势渐歇。
展现在联军面前的,是一片狼藉的泽国。
萨玛尔要塞已不复存在,只剩几处残破的木墙露出水面,如同巨兽的骸骨。
鄂毕河的支流在这场人工洪水中彻底改道,大自然的力量被短暂借用,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攻坚。
沈川望着这一切,心中无喜无悲。
这只是开始,西伯利亚的冰原上,还有更多这样的据点等待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