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五年九月初一,未时,联军大营,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与外界的肃杀截然不同,炭火将巨大的空间烘得温暖干燥,甚至带着一丝松木的清香。
沈川并未端坐主位,而是站在一幅巨大而详尽的西伯利亚南部及鄂毕河流域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条条河流与山脉的走向。
曹信、李玄、巴图尔珘台吉及其几名心腹贵族分坐两侧,帐中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沙俄使者库兹明被两名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的汉军甲士带了进来。
他身上的寒气与帐内暖流碰撞,激得他微微一颤。
他努力挺直腰杆,试图维持哥萨克使者的尊严。
他快速扫视帐内。
正中那位转身望来的年轻人,一身玄色箭袖常服,并未披甲,面容沉静,目光却如同鄂毕河深秋的河水,看似平静,底下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冷漠。
这就是敌军统帅?
如此年轻?
库兹明心中惊疑不定。
两侧的汉将皆虎视眈眈,而那位穿着华丽异族袍服的贵人(想必是准噶尔汗),看他的眼神则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审视,如同在看一只误入营地的野兔。
通译上前,示意库兹明可以陈述来意。
库兹明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庄重、但难免干涩嘶哑的俄语开口,通译同步转译成汉语和鞑靼语:
“尊贵的将军阁下,以及准噶尔汗殿下,我,库兹明,奉萨玛尔要塞指挥官,尊贵的瓦夫特大人之命,前来与贵方交涉。”
他顿了顿,努力让声音更坚定。
“首先,我必须严正声明,萨玛尔要塞,乃至你们现在所在的鄂毕河、叶尼塞河流域广袤土地,
乃是全罗斯的沙皇,伟大君主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陛下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土,
你们现在的行为,是对沙皇陛下、对神圣罗斯的野蛮入侵和挑衅!”
他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那位年轻统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让库兹明感觉自己像个小丑在独自表演。
准噶尔汗则嗤笑一声,用胡语对身边人嘀咕了一句什么,引来一阵低低的哄笑。
库兹明感到一阵屈辱,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抬高了音量:“瓦夫特指挥官及全体英勇的哥萨克战士,已发誓用生命扞卫沙皇的荣耀与领土,
要塞粮草充足,守备完善,勇士们士气高昂,
如果贵方明智,应立即停止这种无理的围攻,撤离沙皇陛下的领土,
否则,哥萨克的马刀和火枪,必将让侵略者付出惨重的血……”
“够了。”
沈川终于开口打断了他的表演。
通译连忙将沈川的话翻译成俄语。
沈川缓步走回主位,并未坐下,而是站在案前,手指随意地敲了敲那张地图,动作很轻,却仿佛敲在库兹明的心上。
“沙皇?罗斯?领土?”
沈川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至极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某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使者,你,以及你背后的那位瓦夫特将军,似乎搞错了几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像冰锥般清晰刺骨:
“第一,你脚下这片土地,自古以来,河流山川,森林草原,乃至居住于此的万千生灵,从未属于过万里之外某个自称沙皇的统治者,
此地,乃我大汉天子疆域之延伸,何谓汉土?”
沈川的目光陡然锐利,仿佛穿透帐幕,投向那无垠的北方冻原。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凡我华夏苗裔曾涉足、曾守望、曾需用之土,皆为汉土!
尔等罗斯人,自西方而来,行劫掠侵占之事,筑堡于斯,便敢妄称主权?简直荒谬!”
库兹明听得通译转述,脸色由白转红,急道:“不,这片土地是我们发现的,是哥萨克勇士用鲜血开拓,沙皇陛下亲自……”
“第二。”
沈川再次打断,根本不给对方辩驳的机会,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你所说的粮草充足、守备完善、士气高昂,是指城内仅够半月之用的存粮,
是指被我火炮击毁近半,仓促修补的木栅,
是指那些因饥饿寒冷而瑟瑟发抖,甚至已经开始逃跑的土着仆从军吗?”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刀,直刺库兹明。
“你以为,我派游骑封锁四周,每日冷炮冷枪不断,是为了和你们玩游戏?
我是在让你们自己看清现实,你们已是瓮中之鳖,釜底游鱼。”
库兹明如遭雷击,对方竟然对要塞内部情况了如指掌。
连存粮仅够二十日都知道?!
是那些逃跑的土着告的密?
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衬。
“至于哥萨克的马刀和火枪……”
沈川终于坐了下来,端起旁边温着的茶盏,轻轻吹了吹,动作悠闲,与话语中的杀机形成残酷对比。
“七日前斜坡下的交锋,难道还没让你们明白,你们那点过时的火绳枪和笨拙的战术,在我大军面前,如同孩童挥舞木棍?
还是说,瓦夫特指挥官打算让他的勇士们,饿着肚子,拿着生锈的马刀,冲出栅栏,来冲击我严阵以待的燧发枪阵和炮兵群?”
帐内汉将脸上皆露出傲然与讥诮之色。
对阵八旗铁骑,他们不敢妄自称大。
但对于骑射是什么概念都模糊的哥萨克火枪骑兵,燧发枪就是他们最好的教父。
巴图尔珘台吉也摸着胡子,微微点头,看向沈川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深意。
这位大汉国公,不仅实力雄厚,言辞更是犀利如刀,一语直戳要害。
库兹明浑身发抖,不是冻的,而是恐惧与愤怒交织。
对方完全撕碎了他试图维持的体面与威慑,将萨玛尔要塞血淋淋的绝境赤裸裸地摊开。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任何言语在对方精准到残酷的事实面前都苍白无力。
沈川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帐内格外清晰。
“所以,收起你那套空洞的威胁和自欺欺人的说辞。”
沈川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更加冰冷。
“回去告诉瓦夫特,我给他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无条件投降, 打开要塞大门,所有人员放下武器,出城列队,
军官及主要头目另行看押,士兵及土着解除武装后,
我可酌情考虑其性命,或充作苦役,或交由准噶尔汗部处置,
要塞内所有物资、档案、地图,尽数归我军所有,这是你们体面结束痛苦的最后机会。”
库兹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无条件投降?
哥萨克的荣耀何在?
沙皇的威严何在?
这几乎是不可能接受的条件!
沈川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眼神骤然变得幽深冰冷,帐内的温度仿佛也随之下降:“其二,继续负隅顽抗,
那么,从今日起,我将切断一切取水可能,炮火将日夜不息,不再限于骚扰,
我会用更大的火炮,将你们的木墙一段段轰成齑粉,
我不会发动步兵强攻去增加无谓伤亡,我只需要围困,半个月么?或许用不了十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当粮食耗尽,饥寒交迫,伤员哀嚎遍野,内部崩溃哗变之时,便是要塞化为死地之日,
届时,我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投降,所有敢于持械抵抗的罗斯军官、士兵,无论投降与否,皆以敌酋论处,格杀勿论,
这座要塞,以及里面的每一具尸体,都将成为警示后来者的纪念碑。”
格杀勿论!
这四个字通过通译转化成俄语,如同四把重锤砸在库兹明胸口。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地狱般的景象:破碎的木墙后,饿殍遍地,幸存者在自相残杀中绝望死去……
“你……你这是屠杀!是违背战争法则的暴行,没有半点骑士精神!”
库兹明嘶声喊道,最后的勇气在支撑他。
沙俄自从脱离蒙古金帐汗国掌控后,跟已经覆灭的拜占庭(东罗马)和有欧洲君子之称的法兰西学了不少礼仪,自认也是西方一份子。
“战争法则?”
沈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漠然与一种库兹明完全无法理解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厌憎,
“跟你们罗斯人讲战争法则?使者,你或许不清楚,但我很清楚。”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库兹明,投向了某种遥远而黑暗的记忆维度。
“你们的祖先,是如何用欺诈、屠杀、奴役,将一片片土地染红,你们的军队,是如何以探险为名,行强盗之实,
你们的国家,又是如何像贪婪的蛆虫,永不满足地吞噬周边一切弱小领地?
贪婪、野蛮、背信弃义,是刻在你们骨子里的基因,跟这样的族群,需要讲什么法则?”
这番话,不仅让库兹明目瞪口呆,连帐内不少汉将和准噶尔贵族都微微侧目。
国公爷对这群“罗刹人”的了解和恶感,似乎深得出奇?
巴图尔珘台吉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沈川收回那略显恍惚的目光,重新聚焦于眼前面色惨白的使者,语气斩钉截铁:
“我对掠夺你们的皮毛黄金兴趣不大,我对你们所谓的领土宣称更是嗤之以鼻,
我此来,只为做一件事,将你们伸得过长的手,狠狠斩断,
将你们妄图扎根于此的妄想,彻底碾碎, 西伯利亚的未来,轮不到你们来决定。”
他站起身,下达了最终通牒:“我的条件,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把我的话砖石画给你们的将军阁下,希望他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他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令人厌烦的苍蝇:“送他出去,记住,让他完好无损地回到要塞,我要让瓦夫特,亲眼看到绝望是如何一步步传递的。”
两名甲士上前,不容分说地将失魂落魄、还想再说什么的库兹明架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凛冽的寒风与使者踉跄的背影。
帐内安静了片刻。
李玄率先开口,带着一丝疑虑:“国公爷,是否……太过决绝?或许可以索要些赎金或物资……”
沈川重新走到地图前,背对众人,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对于这些罗刹人,怀柔与妥协只会被视作软弱,
他们只认实力,只惧毁灭,萨玛尔必须拔除,而且要拔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此战,不仅要夺地,更要立威。让所有在西伯利亚的,以及将来还想来的罗刹人明白,此处,已是禁区。”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众人:“传令下去,各营提高戒备,尤其是夜间,防止狗急跳墙,
炮兵阵地前移,明日若未见投降,辰时开始,集中所有重炮,轰击南门及两侧栅墙薄弱处。我要在三天内,让萨玛尔要塞的轮廓,从这片河岸上消失。”
“遵命!”众将凛然应诺。
巴图尔珘台吉抚掌道:“国公爷快人快语,正是此理,
这些罗刹人,就像草原上的鬣狗,你退一步,它便进一步,
只有用弓箭和马蹄,才能让它们记住教训!”
沈川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萨玛尔那个小小的点,眼神幽深。
他心中默念:前世记忆中的屈辱与蚕食,这一世,就从这鄂毕河畔开始,一点点讨回。
这些斯拉夫人,他们带来的只有掠夺与苦难。
那么,对付他们,最好的语言就是铁、血、火,以及……
彻底的毁灭。
一个时辰后,残阳如血。
萨玛尔要塞的南门再次打开,库兹明步履蹒跚地走了回去,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充满了暮气与绝望。
他带回去的,不是转圜的余地,而是最后通牒,以及一个强大对手那冰冷刺骨、充满种族性厌恶的最终审判。
要塞内,瓦夫特听着库兹明带着哭腔的汇报,看着部下们死灰般的面色,知道最后的幻想破灭了。
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剩下两条路:耻辱的投降,或是缓慢而绝望的集体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