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南半球的晚秋带来了一股清澈而凛冽的空气。
此时的欧洲正沉浸在一种虚假的欢愉之中。五月三十日,经过列强们在伦敦几个月的讨价还价,那个所谓的《伦敦条约》终于签署,正式结束了第一次巴尔干战争。外交官们在圣詹姆斯宫举起香槟,庆祝和平的再次降临,以为奥斯曼帝国的退让和巴尔干诸国的领土瓜分能让这块火药桶冷却下来。
但在数万公里之外的堪培拉,亚瑟却对这份来自伦敦的喜讯嗤之以鼻。
“和平?”
亚瑟随手将《伦敦时报》关于条约签署的号外扔进了壁炉。炉火瞬间吞噬了那些赞美和平的铅字。
“这只是一次中场休息,而且是极为短暂的那种。”亚瑟转身对国防部长乔治·皮尔斯说道,“保加利亚人觉得自己分少了,希腊人和塞尔维亚人觉得自己分得不够多。就像一群强盗分赃不均,下一场械斗马上就会开始。那个所谓的条约,连用来擦拭刺刀都不够格。”
他走到窗前,看着花园里正在飘落的金黄树叶。
“欧洲怎么乱是他们的事,我现在的目光,只盯着我们自己的大门。”
莫尔兹比港,巴布亚。
这里是澳洲防御体系的最前沿,也是防守澳洲本土的第一道防波堤。五月的巴布亚正处于旱季与雨季的交替期,空气湿热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热蒸汽。
当亚瑟乘坐的巡洋舰驶入港口时,迎接他的不是往日那种慵懒的殖民地景象,而是一个尘土飞扬、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巨大工地。
为了视察这条耗资巨大的防线,亚瑟不顾疟疾的风险,坚持要亲自踏上这片红土地。
“陛下,这边的路还没完全修好,有点颠簸。”
负责巴布亚防务建设的是陆军工程兵团的指挥官麦克唐纳上校。他穿着被汗水浸透的卡其色衬衫,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看起来像个当地土着。
亚瑟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地跳上了一辆沾满红泥的福特卡车:“开车。我想看看那些也是用纳税人的钱堆出来的大鸟窝。”
车队沿着海岸线蜿蜒前行。左侧是湛蓝得令人心醉的珊瑚海,右侧则是正在被砍伐和推平的热带雨林。
这是亚瑟钦定的布里斯班-莫尔兹比港防御弧的最北端节点。
其战略构想非常超前,甚至可以说有些疯狂:既然此时的航空母舰技术还不成熟,那么就把那些不可移动的岛屿变成不沉的航母。
车队停在了一片被铲平的台地上。这里被称为杰克逊简易机场。
虽然名为“简易”,但它的规模却一点也不含糊。两条长达一千五百米的压实土跑道呈V字形排列,虽然没有铺设混凝土,但工兵们用当地的碎珊瑚石混合沥青,压出了一条足以承受重型飞机起降的坚硬地面。
而在跑道旁边的机库里,停放着亚瑟最为倚重的杀手锏。
几名地勤人员正在维护一架体型庞大的双翼水上飞机,澳洲军方代号。
但这架飞机之所以特殊,不是因为它能飞,而是因为它肚子下面挂着的那个东西。
“这就是我们要给日本人准备的礼物。”亚瑟走到那架飞机下,伸手拍了拍那枚沉甸甸的长圆柱体。
这是一枚450毫米口径的航空鱼雷。
“空投鱼雷测试得怎么样了?”亚瑟问随行的空军指挥官里格利上校。
“还有些问题,陛下。”里格利实话实说,“入水角度要求太苛刻。如果飞机飞得太高或者太快,鱼雷入水时会因为冲击力而损坏引信,或者是直接扎进海底泥里。我们目前的成功率只有40%。”
“那就继续练。去悉尼的水槽实验室找答案,去问那些流体力学专家。”亚瑟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不要求百分之百,哪怕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也足够了。”
亚瑟指着北方那片茫茫的大海。
“你们要明白,这里是珊瑚海。未来的某一天,日本人可能会试图通过这片海域,绕过新几内亚,直接威胁澳洲东海岸的城市——比如布里斯班和悉尼。”
“在茫茫大海上,我们要么造几十艘战列舰去跟他们硬碰硬,要么……”
亚瑟拍了拍那架相对廉价的飞机。
“……要么就用这几百架挂着鱼雷的木头架子,在他们还没看见我们的海岸线之前,把他们的战列舰送进海底。一架飞机两千英镑,一艘战列舰两百万英镑。这笔账,就算是小学生也会算。”
在亚瑟的规划中,莫尔兹比港、凯恩斯、汤斯维尔一直延伸到布里斯班,这数千公里的海岸线上,将建立起密集的岸基航空兵基地网。
“我们要把这片海域变成死亡陷阱。”亚瑟看着地图,“任何敌舰进入这片防御弧,不仅要面重炮,还要面对头顶上像马蜂一样密集的鱼雷机。我要让太平洋变成他们的噩梦。”
视察结束后,亚瑟没有在凉爽的官邸休息,而是去看了看正在施工的油库。
在厚重的伪装网下,巨大的地下储油罐正在安装。从波斯和新加坡运来的航空汽油将储存在这里。
“这里的蚊子比日本人的间谍还多。”亚瑟拍死了一只停在手臂上的按蚊,“给每个工人和士兵发双倍的奎宁丸,还有磺胺,如果有人感染了严重痢疾,不要吝啬。人是第一位的。”
视线沿着防御弧向南延伸。
昆士兰州首府,布里斯班。
这里是防御弧的南端支点,也是大后方。相比于莫尔兹比港的荒凉肃杀,五月的布里斯班呈现出一种繁荣景象。
随着《南太平洋海事安全公约》的实施,以及联邦政府对北方防务的巨额投入,布里斯班港已经成为整个南太平洋最繁忙的物资集散地。
码头上,起重机林立。一艘艘挂着蓝船旗的万吨巨轮正在吞吐货物:从中国运来的锡矿砂和生丝,从美国运来的精密机床,以及运往莫尔兹比港的水泥和钢筋。
亚瑟在这里进行了一次亲民的公开露面。他没有去市政厅听汇报,而是去了布里斯班河畔的一家造船厂附属工人社区。
正值午餐时间,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地上休息。
亚瑟的出现引起了轰动,但他示意警卫不要驱赶人群,而是径直走到了一群正在吃午饭的铆工中间。
“伙计们,今天的伙食怎么样?”亚瑟微笑着问道,甚至随手拿起一块工人饭盒里的咸牛肉三明治看了看。
“那是公爵牌的牛肉,陛下。”一名满脸油污的老工人有些局促地回答,那是联邦食品公司专供工业区的廉价品牌,“肉很厚实,但我老婆抱怨说最近蔬菜有点贵。”
“蔬菜贵是因为我们把更多的地拿来种小麦和甘蔗了。”亚瑟笑着解释,“不过别担心,我已经让农业部在达令山脉开辟新的蔬菜基地了。比起蔬菜,我更关心你们的口袋。”
“口袋倒是鼓了不少。”另一名年轻的技工大胆地插嘴,“自从开始造那些给海军的大家伙,加班费就没断过。上个月我买了一辆二手的福特车,周末还能带未婚妻去黄金海岸兜风。”
周围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这就是亚瑟想要看到的画面——战争红利的普惠化。
他不仅仅是在扩军备战,他通过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将国家投入的军费通过工资的形式流向了底层工人,再通过工人的消费刺激了国内的商业。
“好好干,小伙子。”亚瑟拍了拍那个买车的年轻人的肩膀,“你们焊的每一条焊缝,打的每一颗铆钉,都是在保卫你们周末兜风的自由。这叫……怎么说来着?”
“保护胜利果实!”人群中有人喊道。
“没错。”亚瑟大声回应,“我们不仅要造枪炮,还要让造枪炮的人过上好日子。这就是为什么没人能战胜我们!”
欢呼声在船厂上空回荡。在这一刻,亚瑟不仅是一个君主,更是一个带给他们富足生活的工头领袖。
堪培拉
喧嚣过后,亚瑟回到了冷静的权力中枢。此时,摆在他案头的,是联邦财政决算报告。
这是一个数钱的日子。
联邦财政部长克里斯·沃森和工业统筹官埃辛顿·刘易斯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可以用抑制不住的喜悦来形容。
“陛下,这简直不可思议。”沃森翻开厚厚的账本,手指有些颤抖,“在一九一二到一九一三财年,尽管我们在国防建设、铁路基建和橡胶影子工厂上投入了天文数字,但我们的财政居然……出现了巨额盈余。”
“念给我听听。”亚瑟点燃了一支雪茄,靠在椅背上。
“首先是军火贸易。”刘易斯汇报道,“巴尔干同盟,尤其是保加利亚和希腊,为了打赢土耳其人,几乎买空了我们所有的旧式武器库存。加上卖给中国南北双方的那些……防御物资。我们的军工板块净利润达到了一千五百万英镑。”
这相当于把一堆原本要花钱销毁的破铜烂铁,变成了一支全新的舰队。
“其次是能源。”沃森补充道,“随着英国皇家海军全面换装燃油锅炉,以及我们通过新加坡油库对远东航运的垄断,波斯阿巴丹炼油厂的利润比去年翻了三番。那是黑色的金子在流淌。”
“还有我们在云南和广西的矿产……”
“最后,”刘易斯有些感慨地说道,“那个《海事安全公约》。它逼退了竞争对手,让皇家航运公司垄断了跨太平洋物流。现在的运费,我们说了算。”
亚瑟听着这一连串的数字,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狂喜。他知道,这不仅是钱,这是血液。
“盈余怎么处理?”沃森问,“议会有些人建议减税,或者增加公务员薪水。”
“一分钱也不许减,一分钱也不许分。”亚瑟猛地坐直了身子,掐灭了雪茄。
“这些钱不是用来享受的。”
亚瑟站起身,走到那张他最爱的世界地图前。
“把所有的盈余,全部投入到两个地方。”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战略技术公积金。我要你们拿着这些钱,去美国,去德国,去任何地方,只要那里有我们没有的专利、图纸,哪怕是天价,也要买回来。我要把这些钱变成我们脑袋里的智慧。”
“第二,布里斯班防线的后续工程。莫尔兹比港的机场还要扩建,那里的防空洞要修得更深。那些混凝土和钢筋,就是把这些黄金固化在大地上的方式。”
亚瑟回过头,看着两位重臣。
“先生们,我们现在像是一个刚刚吃了顿饱饭的胖子。而在门外,一群饿狼正在互相撕咬,很快它们就会因为太饿而把目光投向我们。我们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要在它们破门而入之前,把自己练成一身肌肉的壮汉。”
“这笔钱,就是我们的蛋白粉。”
沃森和刘易斯对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