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4日,新南威尔士州,猎人谷。
南半球的春天来了,葡萄藤上挂满了嫩绿的新叶。这里是澳洲最古老的葡萄酒产区,起伏的丘陵在阳光下呈现出金绿色。
亚瑟没在堪培拉的办公室里处理文件,而是带着艾琳娜王妃和小王子,来这里进行一次难得的私人行程。当然,跟着的联邦安全局特工们伪装成了葡萄园的工人和游客,散布在四周。
在云咸酒庄的地下酒窖里,空气凉爽,充满了橡木桶和发酵葡萄的醇香。
“殿下,这是我们去年酿造的设拉子。”酒庄庄主有些紧张地用取酒器从橡木桶里抽出一点深红色的液体,倒进亚瑟手里的水晶杯,“这一批葡萄日照很足,糖分很高。”
亚瑟轻轻的晃着酒杯,观察着挂杯的痕迹,然后抿了一口。
“单宁很强劲,果香浓郁。”亚瑟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有黑莓和胡椒的味道。坦白说,这不比我在伦敦喝的那些昂贵的法国波尔多差。”
庄主激动得脸都红了:“能得到您的夸奖是我们的荣幸!只是……我们在出口市场上还是很难打开局面。英国人只认法国酒,觉得澳洲酒是殖民地的廉价饮料。”
“那是偏见。”亚瑟放下酒杯,语气变得严肃,“也是我们需要打破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贸易部官员:“记下来。明年的伦敦帝国博览会,我们要包下一个大展馆,专门展示澳洲的红酒。不仅要展示,还要搞盲品会。让那些自以为是的伦敦绅士们闭着眼睛喝,看他们能不能分出哪个是拉菲,哪个是猎人谷。”
“还有,”亚瑟补充说,“把这种酒列入皇家海军的采购清单。以后我们的军舰出访,宴请外宾时,只许喝澳洲酒。我们要用军舰把我们的品味输出去。”
“是,殿下!”
艾琳娜怀里的小王子似乎对这里阴暗的环境感到不满,开始挥舞着小手抗议。
“哦,看来我们的小亚历克不喜欢酒精的味道。”亚瑟笑着走过去,从妻子怀里接过儿子,“走吧,我们去外面晒晒太阳。这里对他来说太冷了。”
一家人走出酒窖,来到了阳光明媚的葡萄园。
看着满山遍野的葡萄藤,亚瑟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这种宁静的田园生活,是他在这个纷乱世界中难得的放松。
“亚瑟,”艾琳娜挽着他的手臂,轻声问道,“你今天似乎有点心不在焉?虽然你在笑,但我感觉你在等什么消息。”
亚瑟挑了挑眉:“有那么明显?”
“我们结婚几年了。你骗不了我。”艾琳娜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是因为欧洲吗?我听说曼努埃尔那边的情况很糟。”
……
葡萄牙,里斯本。
伊比利亚半岛的夜里,炮火声响个不停。特茹河上,叛变的巡洋舰阿达玛斯托号用它刺眼的探照灯,来回扫着山顶的内塞西达迪什宫。
“轰!”
一声巨响,高爆弹砸在王宫的石墙上,碎石飞溅,震碎了国王卧室的窗户。
年仅二十岁的国王曼努埃尔二世,正缩在王宫地下室的酒窖里。空气里混着陈年波特酒和火药味,又冷又湿。他的军服沾满了灰尘,脸色惨白。
电话线断了。卫队在溃散。窗外传来革命党人嘶吼的“共和国万岁”和激昂的《葡萄牙人》歌声。
“陛下!我们必须走了!”侍卫长冲进地下室,额头流着血,“叛军突破了外围防线,正在往山上冲!再不走就死定了!”
“走?去哪里?”曼努埃尔二世茫然地,看着手里的象牙柄手枪,“波尔图?还是马德里?整个国家都背叛了我。”
“去海边,陛下。”
一个沉稳的异国口音在阴影里响起。
亨利·萨默斯从酒桶后面走了出来。他穿着黑色长风衣,头戴软呢帽,手里提着一把上了膛的韦伯利转轮手枪。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联邦特工。
“萨默斯先生?”曼努埃尔二世认出了他,急切的问,“是亚瑟表哥派你来的?英国舰队来了吗?”
“没有英国舰队,陛下。伦敦不想卷入这场浑水。”萨默斯的话很直接,“但是,亚瑟殿下没有忘记您。他在埃里塞拉渔港为您准备了一艘船。”
“一艘船?”
“是的。挂着澳洲商船旗,货舱装满葡萄酒,它会把您安全送到直布罗陀。”
“可是……我的财宝,收藏,还有布拉干萨家族的档案……”国王看着那些没打包的箱子,很不舍。
“命最重要,陛下。”萨默斯看了一眼手表,语气急促起来,“叛军离这只有五百米。留在这里就是死,跟我走才能活。”
没等国王回答,萨默斯就给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特工立刻上前,架起国王就往后门走。
“带上那个红箱子!”萨默斯指着角落的皮箱,“殿下交代过,那是您的私人珠宝。其他的,就留给共和国当见面礼吧。”
一辆改装的福特t型卡车停在王宫后门的阴影里,车身涂着“美国红十字会”的标志。
国王被塞进有鱼腥味的车厢。卡车冲出王宫,撞开燃烧的木栅栏,消失在里斯本混乱的街道里。
一路上,曼努埃尔二世透过车篷缝隙,看着这座他统治了不到两年的城市。街上到处是街垒,市民拿着猎枪和草叉,正和保皇派军队激战。火光冲天,整个城市都在燃烧。
“再见了,葡萄牙。”年轻的国王流下了眼泪。
到达埃里塞拉渔港时,天蒙蒙亮。海面上波涛汹涌,一艘黑色货轮停在远处。
“陛下,请上船。”
曼努埃尔二世登上小艇,回过头。
“替我谢谢亚瑟。”国王声音发抖,“告诉他,我本来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人,但他今晚让我没那么孤独了。”
看着小艇消失在海雾中,萨默斯吐掉嘴里的烟蒂。
“任务完成。”他对身边的特工说,“现在,去和赢家谈生意了。”
……
当天下午,里斯本市政厅。
这里到处都是狂欢的革命党人。
一间满地纸屑的办公室里,革命领袖安东尼奥·阿尔梅达正焦急地踱着步。他们赶走了国王,但国库空虚,首都卫戍部队的军饷还没着落。要是不能稳住局势,革命可能很快会变成内战。
“先生,有位客人求见。”助手推门进来,“他说他是来送贺礼的。”
“先生,有一位客人求见。”助手汇报道,“他说他是来送一份贺礼的。”
走进来的,是萨默斯的副手,一个叫布莱克伍德的澳洲特工。
“祝贺您,阿尔梅达总统。”布莱克伍德微笑着将一个沉甸甸的手提箱放在桌子上,“这是来自南方朋友的敬意。五万英镑,黄金汇票。”
阿尔梅达眼前一亮。这笔钱足够支付里斯本卫戍部队两个月的军饷。
“亚瑟殿下真是慷慨。”阿尔梅达贪婪地看着那个箱子,“他需要我们做什么?发表声明谴责英国吗?”
“不,殿下不需要口头上的支持。”布莱克伍德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他只需要您签个字。”
那是一份关于葡属帝汶地位的秘密协定。
“第一,新共和国政府承认,帝汶岛局势动荡,授权澳大拉西亚联邦海军代为行使该地区的防务巡逻权。”
“第二,帝力总督府的人事任免,需要在友好协商的基础上进行。”
“第三,作为交换,澳洲将是第一个承认葡萄牙共和国的英联邦国家。”
阿尔梅达犹豫了一下。这实际上是把帝汶变成了澳洲的保护国。但这块万里之外的殖民地对他来说没什么价值,每年还要倒贴钱。
“只要你们保证不插手本土事务,不帮助保皇党复辟。”阿尔梅达咬了咬牙。
“当然。”布莱克伍德笑了,“我们刚刚才把国王送走。您看,我们帮您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不是吗?”
阿尔梅达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
三天后,帝汶海,帝力港。
热带的暴雨刚刚停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
港口外的海面上,停泊着一艘巨大的军舰——那是为了威慑而特意调来的巡洋舰。它那高大的舰体和乌黑的炮口,让港口里那些挂着荷兰旗帜的商船显得像玩具一样。
总督府内,葡属帝汶总督塞莱斯蒂诺·达席尔瓦正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两份电报。
一份来自里斯本,是新成立的共和国外交部发来的,命令他“维持现状,等待指示”,并宣布废除君主制。
另一份来自悉尼,是亚瑟的亲笔信,语气温和但透着寒意,建议他“为了帝汶的稳定,接受澳洲的援助”。
窗外,一队全副武装的澳洲海军陆战队正在广场上操练。他们的皮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响声。而在总督府的旗杆上,那面象征葡萄牙王室的蓝白旗已经被降下,但新的红绿旗还没升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代表临时管理的信号旗。
“总督,您考虑好了吗?”
澳洲驻帝力领事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悠闲地问道,“荷兰人在西边的边境上集结了两个营。如果您不签这份《帝力协定》,我们很难有理由帮您挡住他们。”
达席尔瓦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是个保皇党,但他更不想死,也不想把地盘丢给荷兰人。既然国王已经跑了,里斯本那帮革命党估计也顾不上他,现在的帝汶就像个弃儿。
“我签。”达席尔瓦叹了口气,拿起钢笔。
在这份协定上签字,意味着帝汶在法理上依然属于葡萄牙,但在军事、外交和经济上,已经成了澳大拉西亚的地盘。
“明智的选择。”领事收起文件,“对了,殿下让我告诉您,您的薪水以后由联邦储备银行支付。”
达席尔瓦的手抖了一下,然后紧紧握住了领事的手。
……
同一时间,万里之外的远东。
大清,汉口,英租界。
一家寻常的茶楼雅间里,李明德正端着盖碗茶,悠闲的听着楼下的评弹。
他对面坐着一个留短发、穿西装的年轻人。他目光警惕,不时看向窗外。
这人是湖北文学社的代表,也是潜伏在新军里的革命党人。
“李先生,那批货……什么时候能到?”年轻人压低声音问,语气很急。
“货已经到了吴淞口。”李明德放下茶碗,用手指蘸茶水在桌上写了个数字,“五千。”
“五千支?”年轻人精神一振。
“五千支崭新的李-恩菲尔德短步枪,十万发子弹,还有……”李明德顿了顿,“四台最新的德律风根无线电台。”
“无线电?!”年轻人差点叫出声,“那是我们最缺的!有了它,就能联络各省的同志,还能监听到总督府的动向!”
“但是,”李明德话锋一转,神情变得严肃,“碰上点麻烦。日本人盯上了。”
“日本人?”
“对。黑龙会的特务在上海就盯上了我们的船。他们好像知道这批货是给你们的。昨晚,他们在吴淞口想拦我们的驳船。”
李明德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具被打捞上来的尸体,穿着日本浪人的衣服。
“日本人不想让你们成功。”李明德沉声说。
“那怎么办?货还能运进来吗?”
“放心。”李明德笑了笑,“老板早有安排。”
……
长江江面,夜色很深。
一艘挂着英国商船旗的澳洲货轮金羊毛号,正慢慢逆流而上。
侧后方,一艘海灰色涂装的修长军舰跟着它,是刚完成护航任务的悉尼号巡洋舰。
此时,悉尼号的舰桥上,舰长举着夜视望远镜,盯着江上几艘鬼鬼祟祟的日本汽艇。
“舰长,那几艘日本船想靠近商船。”了望哨报告。
“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舰长下令,“开探照灯,副炮准备。”
“唰!”
一道刺眼的光柱瞬间打在那几艘日本汽艇上。紧接着,舰艏的一门4英寸速射炮转动炮口,对准了他们。
日本汽艇上的几个浪人看着那艘庞大的巡洋舰,不甘心的挥着拳头,最后只能掉头逃走。
“这里是长江,不是濑户内海。”舰长哼了一声,“挂着澳洲旗的船,谁也别想动。”
……
三天后,汉口,一个废弃砖瓦厂的地下室。
那批军火安全送到了革命党人手里。当四台无线电台被组装起来,发出第一声“滴滴答答”的信号时,在场的年轻军官们激动的流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