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地下三百米,有一处无人知晓的隐秘空间。
并非人工所建,而是三千年前守望者议会留下的遗产;一方折叠于现实夹缝之中的古老祭坛。四周是漆黑的岩壁,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幽暗中散发微光,如活物的血脉般缓缓搏动。
祭坛中央,矗立着一尊三米高的石鼎。
石鼎已极古老,表面布满龟裂,可裂隙中却透出暗金色的光芒,一下,又一下,如同心跳。
叶凡立于石鼎之前。
叶寂立在他身侧。
两人相对而立,面容一模一样。
身后立着六人。
判官、红鲤、凌霜、雷虎、海青、陈远。
无人言语。
叶凡转过身,望向身后众人。
判官倚在岩壁旁,手中握着新铸的斩则刀;那是龙门以圣典残页逆向解析重铸而成,刃上还流淌着未完全融合的符文辉光。他望着叶凡,未发一言,只轻轻颔首。
红鲤立在最外侧,刀横于身前,刀柄上那块玉佩在微光中轻轻摇曳。她面上无甚表情,目光却始终未离叶凡。
凌霜站在红鲤身侧,手中握着一块平板;虽知此地毫无信号,她仍紧握着,仿佛借此能得几分安定。
雷虎与海青并肩而立。雷虎的手重重按在海青肩上,海青眼眶微红,却未曾落泪。
陈远立在最后,身着管控局制服,身姿笔挺。他望着叶凡,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叶凡将众人一一望过。
望了许久。
而后他开口:
“多谢。”
判官轻轻笑了笑。
“谢什么,又不是不归来。”
叶凡未再言语。
红鲤走上前,停在他面前。
她望了他三秒。
而后她伸手,将刀柄上那块玉佩解下,递予叶凡。
叶凡一怔。
“这是…”
“红锦之物。”红鲤说,“暂借于你。”
“归来时还我。”
叶凡握住那块玉佩。
温热的。
尚存红鲤的体温。
“好。”他说。
红鲤转身,行回原处。
未曾回头。
凌霜走上前来。
她立在叶凡面前,唇瓣轻颤,未能出声。
而后她猛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抱得极紧。
叶凡微怔,随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
“好了。”他说。
凌霜松开他,后退一步,抬手拭了拭眼角。
“叶凡。”
“嗯。”
“活着归来。”
叶凡颔首。
雷虎与海青一同上前。
雷虎伸出手,叶凡与之相握。
握得极紧。
“兄弟。”雷虎道。
“兄弟。”叶凡应道。
海青立在一旁,眼眶泛红,手却伸不出。
叶凡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海青。”
“嗯。”
“代我照料苏晓与叶巡。”
海青用力点头。
陈远最后一个上前。
他立在叶凡面前,静默数息。
而后自衣袋中取出一物,递予叶凡。
是一块铭牌。
S-0793。
那块真正的原版。
“沉渊托我转交。”陈远说,“他言,此物当归于叶家之人。”
叶凡接过铭牌。
沉甸甸的。
他低头望着那行编号,望着那道刻痕。
随后他将铭牌收入怀中。
贴于心口。
与叶巡的照片、他母亲的照片,并排而放。
“多谢。”他说。
陈远摇头。
“该言谢的,是我们。”
他退后一步,挺身,郑重敬礼。
叶凡望着他。
而后他转身,行向石鼎。
叶寂已在旁静候。
“可备妥了?”叶凡问。
叶寂颔首。
两人相对而立。
叶凡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九色光团自掌心浮起,缓缓流转。南离的赤红,东苍的翠绿,西庚的银白,北罡的湛青,深洋的幽蓝;另有四色他未曾见过的光晕,在光团深处交织辉映。
叶寂亦抬起右手。
他掌心之中,亮起一团暗红色的光芒。
那光中,有叶凡熟悉的气息;南冥幽焰的气息。
“你一直带着此物?”叶凡问。
叶寂点头。
“二十年。”他说,“初代守碑者所予。”
“他言,终有一日,你会需它。”
叶凡望着那团光。
原来母亲令他等候的那人,等的便是此物。
两个“我”。
生与死。
光与暗。
“始罢。”叶凡道。
两人同时将手掌按于石鼎之上。
石鼎震颤了一瞬。
裂隙中的暗金色光芒骤然大亮,仿佛有什么沉眠之物被骤然唤醒。
九色光团自叶凡掌心涌入石鼎。
暗红光团自叶寂掌心涌入石鼎。
两团光芒在石鼎深处相逢。
那一刹那,整座祭坛为之颤动。
岩壁上的符文次第亮起,如连锁般蔓延。光芒自石鼎底部向上攀升,爬过每一道裂隙,升至鼎口。
而后;
一簇火焰自鼎口升腾而起。
非是九色,亦非暗红。
是纯白。
如雪。
如盐。
如骨灰。
但那光并不寒冷。
是温热的。
温温软软,如新晒的棉衾,如冬日灶边的炉火,如苏晓的手。
原初之火。
叶凡凝视着那簇火焰。
三千年来,无数人欲将其点燃。
守门人等候了三千年。
他母亲守了二十三年。
沉渊查了十六年。
而今,它在眼前燃烧。
“成了。”叶寂的声音自旁传来,很轻。
叶凡转首望他。
叶寂立在那儿,身躯开始变得透明。
“你,”
“我曾言。”叶寂笑了,“燃尽之后,我或许会消散。”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已近半透明,能望见其后石鼎的轮廓。
“真快。”他说。
叶凡走上前,立在他面前。
“叶寂。”
叶寂抬起眼。
“兄长。”
“尚有何言?”
叶寂思量片刻。
他望着叶凡。
“代我告知叶巡。”他说,“二叔甚喜他。”
叶凡颔首。
“还有么?”
叶寂望向那团原初之火。
望了许久。
而后他转过头,望向叶凡。
“兄长。”
“嗯。”
“多谢你。”
“谢什么?”
叶寂笑了。
此次的笑意,与以往皆不相同。
非是僵硬之笑。
非是初学之笑。
是极自然的,极舒展的,仿佛终于卸下何物的那般笑。
“多谢你令我知晓,”
他顿了顿。
“活着,是何滋味。”
他的身躯愈来愈淡。
淡得几近于无。
叶凡伸出手,欲抓住什么。
却只握住一缕微光。
那缕光在他掌心停留了一息。
随后消散。
叶寂消失了。
叶凡立于原处,握着那只空落落的手。
良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判官走上前,立在他身侧。
望着那团原初之火。
“他走了?”
叶凡点头。
判官静默数息。
“叶凡。”
“嗯。”
“他最后笑了。”
叶凡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那簇火焰。
火在燃烧。
纯白的,温热的,如新晒的棉衾,如冬日灶边的炉火,如苏晓的手。
亦如;
叶寂最后那抹笑意。
叶凡重返地面时,天已亮了。
雪住了,日头升起,映照着一片皑皑天地。
他立于龙门门前,望向远方。
彼处有一栋楼。
八楼有一扇窗。
暖黄色的帘帷,透出暖黄色的光。
有人在等。
他握紧了手中那块玉佩。
红锦的。
红鲤的。
他低头,望着玉佩上那道刻痕。
而后迈步,朝那个方向行去。
雪在脚下咯吱作响。
一步。
一步。
离那扇窗,愈来愈近。
(第18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