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306章 哦,这确实不对。
    沈赤繁没有转身。

    他迈步,身影彻底没入通往书籍森林出口的昏暗走廊,将奈亚拉提托普连同那片光怪陆离的书本森林一并留在身后。

    传送的眩晕感比来时更强烈,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意识,试图将他拖入不同的时间碎片。

    耳畔是尖锐的噪音,视野里一片混沌的色块翻搅。

    不对。

    这次传送不对劲。

    正常的副本脱离,即使是自主进入、自主离开,过程也应是平稳的——从副本坐标弹射回苍白庭院预设的返回锚点。

    但此刻,沈赤繁感觉不到任何返回苍白庭院的规则牵引。

    他像是被一股蛮横无理的力量从“通道”里硬生生拽了出来,然后随手丢弃。

    “砰!”

    沈赤繁单膝落地,膝盖砸在粗糙坚硬的地面上,触感冰凉。

    他迅速稳住身形,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将感知先行铺开。

    没有苍白庭院那种无处不在的规则网络。

    没有玩家活动残留的能量波动。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空旷的现实感。

    ……等等,现实感?

    不对吧。

    沈赤繁缓缓睁开眼。

    猩红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收缩,快速适应环境。

    他身处一条狭窄的小巷。

    两侧是斑驳褪色的砖墙,墙根处堆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垃圾袋,散发出潮湿的腐臭。

    头顶是交错凌乱的电线,切割着灰蒙蒙的天空——不是苍白庭院那种永恒的惨白,而是傍晚时分、阴云堆积的铅灰色。

    地面是坑洼的水泥地,缝隙里长着顽强的苔藓。

    空气微凉,带着城市边缘尘土与废气混合的味道,呼吸间带着颗粒感。

    哦,这确实不对。

    玩家通关副本后会回到苍白庭院。

    这是铁律。

    在纯白世界存在以来,从未有玩家例外。

    除非死亡。

    但沈赤繁还活着,意识清醒,身体虽有消耗但无大碍。

    他从那个SSS级克苏鲁类型副本里出来了,却没有落在苍白庭院。

    他被抛到了……这里。

    一个和现实几乎一模一样的鬼地方。

    沈赤繁没有动。

    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猩红的眼眸缓缓转动,扫视着周围每一个细节。

    太像了。

    像得令人不安。

    几乎和现实会出现的场景如出一辙。

    但正是这种“如出一辙”,成了最大的破绽。

    现实,已经没有人了。

    所有人类,在纯白世界重启复苏的那一刻,就被无形的力量强制拖入了游戏,成为玩家。

    城市空荡,街道寂静,文明停摆。

    即便有少数漏网之鱼(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也绝不可能让这样一个居民区维持着“有人生活”的痕迹。

    反正就沈赤繁的观察,垃圾袋是新的,堆积时间不超过三天,而且某些窗户虽然紧闭,但没有积满厚重的灰尘。

    更重要的是——声音。

    沈赤繁侧耳倾听。

    除了远处风声的呜咽,近处一片死寂。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野猫野狗翻弄垃圾的窸窣。

    现实世界的人类虽然消失,但其他生物仍在。

    尤其是这种老城区,缺乏管理,植被和动物会迅速重新占据空间。

    而这里,安静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活物。

    一个披着现实外皮的空壳。

    沈赤繁缓缓站起身。

    黑色劲装的下摆沾了些许墙根的湿泥,他随手拂去,动作自然,眼神却越发冷冽。

    他首先确认自身状态。

    界主权限受到压制,比在《廷达洛斯之宅》里更甚,大约只剩下三成。

    与苍白庭院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与尹淮声的灵魂契约还在,耳后纹身传来恒定平稳的热意,但联系也变得微弱而遥远,像是隔着极深的井水传递上来的温度。

    系统界面可以调出,但所有与纯白世界、苍白庭院、副本、任务相关的模块都呈现灰暗的锁定状态,只有最基础的个人信息栏还能查看。

    【玩家:沈赤繁(无烬)】

    【状态:异常脱离(定位丢失)】

    【当前位置:未知】

    【提示:请尝试与主系统重新建立连接。】

    主系统……

    沈赤繁扯了扯嘴角。

    这地方若是主系统的手笔,那祂的“创意”倒是比以前丰富了不少。

    他迈步,沿着小巷向外走去。

    脚步很轻,没有声音发出,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滑过昏暗的巷道。

    巷子不长,几十米后便是一个丁字路口。

    沈赤繁在拐角处停下,背贴着冰凉的砖墙,只露出小半边脸,观察外面的街道。

    一条同样破败的街道。

    路面开裂,偶尔有凹陷的水洼。

    两侧是低矮的老式居民楼,外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或灰白的底色。

    零星有几家店铺,卷帘门紧闭,招牌褪色残破。

    路灯倒是亮着几盏,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依旧没有人影,没有活物。

    但沈赤繁的目光,定格在斜对面一栋居民楼三楼的某个窗户上。

    那扇窗户和其他紧闭或空洞的窗户不同。

    它的玻璃是完好的,并且有从室内透出的光。

    不是电灯那种稳定的光亮,更像是烛火,或是功率极低的小夜灯,光线昏黄黯淡,在厚重的窗帘缝隙后若隐若现。

    有人?

    还是某种陷阱?

    沈赤繁没有贸然靠近。

    他后退几步,目光在街道地面扫视,很快找到几颗散落在墙角的玻璃弹珠,大概是孩童玩耍时遗落的。

    他捡起一颗,回到巷口,屈指,弹珠无声射出,砸在那扇有光窗户的玻璃上。

    “啪!”

    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沈赤繁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身形已缩回巷子深处,气息收敛,猩红的眼眸透过砖墙缝隙,冷静地观察着那边的反应。

    几秒后。

    那扇窗户后的窗帘被“唰”地一下扯开半边。

    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探了出来,眉头紧锁,脸上带着被惊扰的恼怒和警惕。

    他先是左右张望,目光扫过空荡的街道,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楼下,嘴里骂骂咧咧。

    “草……哪个神经病乱砸窗户?他饼干的有病吧?!”

    声音不高,但在极静的环境里清晰地传了过来。

    是活人。

    有情绪,有反应,语言连贯,而且说的是中文。

    沈赤繁的眼神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冷。

    这个“活人”,出现在一个疑似现实空壳的世界里。

    年轻男人骂了几句,没发现人影,又悻悻地拉上了窗帘,那点昏黄的光亮再次被遮掩,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沈赤繁没有立刻现身。

    他在巷子里又等了约五分钟,确认没有其他动静,也没有任何埋伏或窥伺的迹象,才重新走出来。

    他没有走向那栋居民楼,而是沿着街道,继续向更远处探查。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确认这个“世界”的范围、规则、以及危险源。

    街道延伸向一片更荒凉的区域,似乎曾是小型工厂或仓库区,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沈赤繁在一处半塌的围墙边停下,弯腰,指尖抹过地面。

    一层薄薄的灰尘,覆盖均匀,没有其它痕迹。

    他又抬头望向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一动不动,像一块厚重的幕布。

    看不见日月星辰,无法判断具体时间,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正常流逝——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就像身处一个没有“时间”概念的空间。

    沈赤繁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他转身,折返,回到那条有居民楼的街道。

    这一次,他径直走向那栋亮着昏黄灯光的居民楼。

    楼门是老旧的对讲铁门,虚掩着,锁芯坏了。

    沈赤繁推门而入。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声控灯居然还能亮,发出嘶哑的电流声,投下惨白的光。

    太坚强了。

    他沿着楼梯向上,脚步无声,猩红的眼眸扫过每一层住户紧闭的房门。

    大多数房门落满灰尘,门把手上挂着蛛网,只有三楼那户,门把相对干净,门槛缝隙里也没有积灰。

    沈赤繁停在那扇门前。

    普通的深褐色防盗门,猫眼被从里面堵住了。

    他抬手,屈起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门内瞬间安静下来。

    连那点原本透过门缝传来的窸窣声也消失了。

    几秒后,一个带着警惕的男声隔着门板响起:“谁?!”

    “路过。”沈赤繁开口,声音平淡无波,“问个路。”

    “问路?”门内的声音充满怀疑,“这鬼地方还有什么路可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刚才砸窗户的是不是你?”

    “不是。”沈赤繁面不改色,“我迷路了。”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权衡。

    沈赤繁很有耐心。

    他知道,在这种诡异的环境里,一个突然出现还声称迷路的陌生人,本身就极其可疑。

    门内的人要么拒绝,要么抱有某种目的,才会犹豫。

    “你……从哪儿来的?”门内的声音再次响起,稍稍压低了些,“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它暗示门内的人对外界缺乏了解,并且对“外面”的情况抱有某种关切或恐惧。

    “外面没人。”沈赤繁很老实,当然是实话实说,“城市是空的。”

    “……空的?”门内的声音喃喃重复,随即急切起来,“所有人都……消失了?什么时候的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情绪激动,不像伪装,但谁说不能演?

    所以也存在面前这个家伙在表演的情况。

    无烬很谨慎。

    沈赤繁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一直在这里?没离开过?”

    “我……我怎么离开?”门内的声音带上了绝望和怨愤,“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睡得死……醒来就发现不对劲。”

    “电话打不通,网络断了,出门一看,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车子停在路中间,有些店门还开着……但就是没人!我喊破了嗓子,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我吓得躲回家里,锁好门。一开始还盼着是做梦,或者什么集体撤离……但一天,两天……不知道过了多久,食物快吃完了,水也停了……我只能点蜡烛,喝之前囤的瓶装水……”

    他的叙述混乱,带着恐惧发酵后的偏执,但逻辑基本连贯。

    一个在“现实人类消失事件”发生时,因为醉酒沉睡而意外滞留的“幸存者”。

    听起来相当合理。

    但沈赤繁一个字都不信。

    纯白世界拉人,从无遗漏。

    这是规则。

    不存在“醉酒沉睡”就能豁免的可能。

    要么这个人撒谎。

    要么这里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现实”。

    虽然沈赤繁从没对“这个地方是现实”这个情况抱有希望。

    “你叫什么名字。”沈赤繁问。

    “……吴天光。”门内的人迟疑了一下,才回答,“你……你呢?你从哪儿来的?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沈赤繁。”沈赤繁依然老实,报出真名,语气平淡,“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

    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

    门内的吴天光又沉默了,觉得自己听了一耳朵废话。

    但他有两个耳朵,哈哈。

    吴天光乐观一下,继续犹豫。

    片刻,门后传来解锁链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转动。

    “吱呀——”

    房门向内打开一条缝。

    一张憔悴苍白的脸出现在门缝后,眼窝深陷,头发油腻,正是之前窗户边那个年轻男人。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指节用力到发白,眼神里充满警惕、恐惧,还有难以掩饰的对“同类”的渴望。

    他上下打量着沈赤繁。

    黑色劲装,黑发红眸,气质冷冽疏离,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锐利感。

    一点儿不像普通幸存者。

    吴天光的眼神更加警惕,握着铁管的手又紧了几分,身体微微后缩,似乎想重新关上门。

    “你……”他喉咙滚动,“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赤繁没理会他的问题,猩红的眼眸透过门缝,快速扫过室内。

    很普通的一居室,家具简陋,地上散落着空矿泉水瓶和包装袋。

    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一根蜡烛,烛火摇曳,将陈明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一切细节,都符合一个被困多日、濒临崩溃的幸存者的处境。

    太符合了。

    符合得像是精心搭建的舞台布景。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沈赤繁问。

    “当、当然!”吴天光像是被刺痛了某根神经,声音陡然拔高,“这栋楼,这条街,我都找遍了!一个人都没有!就只有我!我他饼干快疯了!”

    他的情绪激动不似作伪。

    沈赤繁微微颔首,忽然道:“让我进去。”

    吴天光:“?”

    他微微张大嘴巴,所有情绪都被这句话打断,愣愣看着对方。

    这个少年看上去就不像好人,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名。

    而且行为也很诡异。

    莫名其妙拿个石子砸他窗户,又莫名其妙敲他门,现在又莫名其妙提出要进他家!

    是他疯了还是这个少年疯了?

    居然如此理直气壮的提出这个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