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魏园长笃定:这一仗,67集团军只能挨打,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几日,他连茶都喝得格外香,就等着鬼子那边传来炮火覆盖辽东的好消息。
此刻见戴力进来,下意识以为是盼来的捷报——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可一听是“中心明码电报”,兴致立马淡了三分。
若辽东真被鬼子砸得稀巴烂,中心绝不会大张旗鼓发明码电!
八成又是那位老对手,又写诗、又讲话,搞些虚的。
他懒洋洋接过电文,随手一扫。
可目光刚落上去,脸色唰地变了——青中泛灰,额角青筋直跳。
电文内容,确实是他等的——关于鬼子特遣舰队。
但不是他盼的胜报,而是晴天霹雳。
在他眼里,这支连国府海军都望而生畏、足以碾碎当年倾国之力打造的海军主力的鬼子舰队,竟被凌风带着67集团军的“草台班子”海军,生生打趴下了!
九艘日舰沉入海底,一艘活捉,舰名赫然印在照片上——雪风号。
这份战绩,自清朝水师覆灭以来,百年未见!
若是自家海军打出来的,魏园长怕是能兴奋得彻夜绕着花园跑三圈!
可这胜仗,偏偏是67集团军的海军舰队打下来的。
他胸口像堵了块烧红的砖头,又闷又烫,连喘气都发紧。
其实,他第一反应就是怀疑消息真假。
但电报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后方中枢已下令,所有官办报纸明日头版头条,
全文刊发这场海战的来龙去脉,
还附上缴获的曰军驱逐舰实拍照片:甲板锈迹、舷号模糊、水兵垂头被押解下舰……样样齐全。
假不了了。
哪怕这事听着像说书人编的神话,
可它就真真切切砸在了眼前!
他想不通。
67集团军哪来的本事,短短几个月,
就攒出一支成建制的舰队?
更想不透的是凌风——
一个陆军出身的将领,
怎么一转身,就把海军指挥玩得比老海狗还溜?
那支舰队,装备不算顶尖,训练不算久远,
跟曰军特遣舰队比,差着整整一代火力与经验,
结果愣是用最小的损伤,
把对方凿沉在黄海深处,一艘没跑。
他越琢磨,越像吞了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除了震惊,更多是憋屈。
当年,凌风本该是他的人。
黄埔三期,名正言顺的嫡系门生;
北垡时,和陈旅长一道冒死把他从炮火堆里背出来,
救命之恩加师生之谊,双份情分压在肩上,
凌风早该是他帐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谁料,他俩转头就投了虹谠,
成了他案头最扎眼的对手。
更讽刺的是,那时他竟没看出凌风骨子里藏着这么一股狠劲与灵气,
只当是个肯卖命的后生,挽留几句便由他去了。
如今回想,魏园长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要是当初多递几次橄榄枝,多压几副担子,
说不定凌风真会留下——
一位陆海通吃的将才攥在手里,
眼下向全国发捷报、授勋章、登头版的,
就该是他魏某人了!
就算拉拢不成,也该早下决断,
趁他羽翼未丰,一刀斩断才是!
我得不到的,
宁可毁掉,也不让别人捡去!
悔意翻江倒海,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戴力盯着魏园长铁青的脸色,
看他手指死死抠住电报边角,
纸张早被拧成麻花状,指节泛白却浑然不觉。
戴力喉结上下一滚,咽下干涩的唾沫。
他懂。
换作是他,自家教出来的学生里冒出个凌风这样的全才,
却调转枪口对着自己,
还是在眼皮底下溜走的——
他怕是当场就得摔杯子骂娘。
想到这儿,戴力后颈一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定了定神,低声劝道:
“校长,您先消消气。
咱们往远处看一步:
67集团军这次打得痛快,扬眉吐气是真,
可也等于狠狠扇了曰本海军一记耳光。
那帮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向来有仇必报。
搞不好此刻,更大规模的联合舰队已经离港,
正朝黄海扑过来,要讨这笔血债。
67集团军的海军,确实比预想中硬朗得多,
可跟曰本海军整体比,仍是嫩芽碰铁壁。
这一仗能赢,凌风的指挥固然是关键,
但更关键的,怕是曰军那支特遣舰队太托大——
情报没摸清,阵型没摆稳,连哨舰都放得松垮。
否则,双方战损绝不会悬殊到这种地步。
这回若真再来一场海上对决,
曰本人绝不会再犯轻敌的老毛病。
他们既知67集团军有底牌,
派来的舰队,必定比上次更猛、更密、更狠——
说不定连战列舰的主炮声,
都已在海平线上隐隐可闻了。
到那时,单靠凌风那点临场调度的本事……
他要是真率舰队迎上去,
恐怕,连翻盘的机会都不会有。”
注定要被鬼子海军碾得粉碎!
魏园长一听,双眼骤然发亮。
对啊!眼下凌风和67集团军虽声势如虹,可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压着呢。
鬼子绝咽不下这口恶气。
下一次,必会调来更凶悍、更精锐的舰队,卷土重来。
一支特遣队折戟,还能说是偶然;
可若再来第二支——
哪还有那么多侥幸?
67集团军的海军舰队,下回定将沉入海底,再无翻身之机。
此刻的魏园长,甚至暗暗盼着凌风再犯一回倔:
亲自挂帅,率舰迎敌,一头撞进鬼子布好的杀局里。
那样一来,这个被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凌风,
连同他那支耀武扬威的海军,
就全得葬身鱼腹,永绝后患。
他也不用整日悬着心,怕这怕那,寝食难安了。
“校长,还有一节,您或许尚未细想——
67集团军海军手里的战舰,除了那艘神出鬼没的潜艇外,
竟还混着几艘美制弗莱彻级驱逐舰。
以鹰酱人的脾性,绝不可能正大光明把这等利器卖给67集团军。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偷偷摸摸搞来的。
能弄到这等尖货,固然是给海军添了翅膀;
可也等于当面扇了鹰酱人一记响亮耳光。
这下,67集团军算是彻底进了美方的黑名单。
而鹰酱远隔重洋,即便打赢了鬼子,
想跨海派兵剿灭67集团军,根本是痴人说梦。
最省力、最顺手的法子,莫过于扶我们上马,借刀杀人。
这么一来,咱们岂不是不费一枪一弹,
就能从鹰酱那边源源不断地捞到实打实的援助?”
戴力话音刚落,魏园长已下意识颔首。
没错!
他太清楚鹰酱人的做派了。
67集团军仿造弗莱彻级驱逐舰,
无异于在对方眼皮底下拆台,
不光惹毛了人,更是往死里得罪。
鹰酱既鞭长莫及,又咽不下这口气,
那就只剩一条路:全力拉拢国府军,逼我们替他们清场。
既然是美方主动递来橄榄枝,
那援助,还不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哗哗涌来?
说不定,他真有机会重建一支比67集团军更硬、更猛的海军!
想到67集团军的舰队怕是撑不了多久,
而自己却能坐收渔利,白捡一批美援,
魏园长心头豁然开朗,阴云尽散。
方才还铁青的脸,转眼便舒展如常。
再望向戴力时,目光里已满是赞许与倚重。
“羽农果真是吾的股肱之臣!”
他心底无声慨叹。
67集团军海军在司令员凌风亲率之下,
主动出击,迎头痛击曰军特遣舰队,并大获全胜的消息,
短短数日便传遍大江南北。
百姓初闻,几乎不敢信——
可等拿到中央社刊印的报纸,
一眼瞧见头版上那艘插着白旗、甲板上挤满垂头丧气俘虏的“雪风号”驱逐舰照片,
才终于确信:这是真的!
霎时间,全城沸腾。
街头巷尾自发聚起人潮,敲锣打鼓、舞狮耍龙、张灯结彩,
热闹得如同过年提前十天。
为何这般疯?
只因外常山岛一役,实在太过解气、太过提神!
这一仗,硬生生把甲午海战后断了半个多世纪的种桦家海军脊梁,
重新接得笔直铮亮!
甲午那一战,在老百姓心里,从来不是旧账,而是烙印。
此前哪怕清廷屡遭列强欺辱,
百姓看小鬼子,仍像看自家跑腿的奴才;
可甲午后,昔日矮个子摇身成了“东洋大人”,
竟能骑在种桦家脖子上撒野拉尿。
那份屈辱,刻进骨子里,化作一根拔不出的刺。
如今,这根刺,被67集团军一把剜掉!
怎能不热血奔涌?
怎能不倾城欢庆?
……
山城,一处幽静院落。
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攥着份报纸,步履匆匆推门而入。
反手掩实木门,又仔仔细细拴好门闩。
他小心翼翼捧出怀里那张报纸,指尖微颤,一层层铺平在桌面上。
目光刚触到头版那幅占据整栏的雪风号驱逐舰照片——舰体歪斜、桅杆折断,甲板上密密麻麻全是67集团军海军官兵押解俘虏的身影——心口猛地一撞。
眼前倏然浮起苌江水下那一片沉寂的钢铁残骸:锈蚀的炮塔、半掩的舷窗、无声没入淤泥的龙骨……
眼眶霎时滚烫,泪水毫无征兆地砸在油墨未干的铅字上。
他叫温和涛,国民正府海军少校。
曾是一艘驱逐舰的掌舵人,亲手带出过三届轮机班,把战舰当命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