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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低温症
    时间,在冰洞之外“白毛风”永无休止的狂暴嘶吼和冰洞之内凝滞刺骨的严寒中,被研磨成了一种粘稠的、缓慢流动的、近乎固体的痛苦。那簇苔藓火苗,终究没能抵挡住从洞口缝隙持续渗入的、带着冰晶的寒流和洞内越来越低的温度,在顽强地跳跃、缩小、明灭了无数次后,终于在一次稍强的气流余波扫过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最后的、象征着“生”的橘红色光点消失的瞬间,冰洞内并没有立刻陷入绝对的黑暗。洞口缝隙外那片混沌翻滚的灰白光影,将微弱而惨淡的天光(如果那能称为天光的话)投映在光滑的蓝色冰壁上,形成一片片不断蠕动、变幻的、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如同鬼魅心电图般的光斑,勉强勾勒出冰洞的轮廓和四人紧挨在一起的模糊身影。但这光线带来的,并非希望,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置身于巨大冰封墓穴底部的阴森与压抑。

    绝对的黑暗反而能让人集中精神对抗内心的恐惧,而这种半明半暗、光影扭曲的环境,却不断消磨着人的意志,加剧着感官的错乱和精神的疲惫。

    寒冷,是这里唯一的、绝对的统治者。它不再仅仅是皮肤的感觉,而是渗入了肌肉,嵌入了骨骼,钻进了骨髓深处,将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血液的流动,都变得迟缓、沉重、充满冰冷的阻力。呼出的气息瞬间在口鼻前方凝结成更厚的白霜,附着在眉毛、睫毛、额发和皮袍的毛领上,很快结成了硬邦邦的冰壳。四人紧挨着的身体,互相传递的并非温暖,而是一种同样冰冷、却至少证明彼此还“存在”的微弱触感。

    起初,还能听到彼此粗重艰难、带着杂音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牙齿打颤声。但渐渐地,连这些声音都开始变得微弱、稀疏起来。不是因为风停了(外面的怒吼和撞击丝毫没有减弱),而是因为身体的能量和意识,正在被这无情的寒冷一点点蚕食、冻结。

    胡八一感觉自己像是被浸泡在冰冷的沥青里,每一次微小的动作——哪怕是转动一下眼球,或者尝试吞咽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背部的伤口在极寒下,痛感变得遥远而麻木,但那种内里的、仿佛整个躯干都被掏空、又被灌满冰碴的虚弱和寒冷,却更加清晰。他努力保持着那一点点残存的清醒,强迫自己每隔一段时间,就微微活动一下几乎冻僵的手指和脚趾,尽管每次活动都带来针刺般的剧痛和更深的寒意。

    王胖子在他左边,庞大的身躯像一堵正在逐渐失温的肉墙,依旧尽力为他遮挡着从侧面可能袭来的寒气。但王胖子的颤抖变得不再剧烈,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细微的、近乎无意识的痉挛。他那条伤腿可能已经疼得失去了知觉,或者寒冷麻痹了痛感。他很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了,只有粗重却越来越缓慢的呼吸,显示他还活着。

    格桑在最外侧,依旧保持着那个近乎凝固的姿势,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但他那双半闭的眼睛,在灰白光影偶尔扫过时,会反射出一点冰冷的、锐利的光,显示他始终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觉,不仅是对外界的风暴,也是对洞内同伴的状态。

    最先出现明显异常的,是Shirley杨。

    她夹在胡八一和冰壁之间,身体原本因为持续的咳嗽和寒冷而不住地颤抖。但不知从何时起,胡八一感觉到,紧挨着自己右臂的Shirley杨的身体,颤抖的频率和幅度,在明显地减弱。起初是变得缓慢,然后变得不规则,最后,几乎停了下来。

    这不是好兆头。在极度寒冷中,颤抖是身体试图产生热量、维持核心温度的自我保护机制。颤抖停止,往往意味着体温已经降至危险水平,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开始失效。

    紧接着,胡八一听到了Shirley杨的呼吸声发生了变化。不再是那种艰难的、带着破音和呛咳的喘息,而是变得异常缓慢、微弱、甚至……有些绵长,中间夹杂着不规则的、长长的停顿。就像一台快要耗光燃料、运转不灵的旧机器。

    “杨参谋?”胡八一心中一紧,用尽力气,极其轻微地侧过头,嘶哑地唤了一声。他的声音干涩微弱,几乎被外面的风吼吞没。

    Shirley杨没有回应。她的头,似乎无意识地、更沉地靠在了胡八一的肩膀上。隔着厚厚的、冰冷的衣物,胡八一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异常的放松——那不是舒适的放松,而是失去控制、失去张力的瘫软。

    “杨参谋!”胡八一提高了声音,同时用左臂肘部,轻轻撞了撞身边的王胖子。

    王胖子被他一撞,似乎从一种昏沉的状态中惊醒,闷哼一声,也转过头来。“怎么了?”

    “杨参谋不对劲……她好像不抖了……呼吸也……”胡八一艰难地说道,试图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清Shirley杨的脸。

    王胖子闻言,也立刻紧张起来。他努力挪动僵硬的身体,凑近一些,看向Shirley杨。在惨淡的光影下,Shirley杨的脸几乎完全埋在了衣领和围巾里,只能看到紧闭的双眼,和长长的、结满白霜的睫毛。她的脸色是一种骇人的、毫无生气的青白色,嘴唇则是深紫色,皮肤看上去异常光滑、紧绷,仿佛覆盖着一层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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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操!杨参谋!”王胖子低吼一声,也顾不得许多,伸出冻得发木、几乎失去知觉的手,颤抖着去探Shirley杨的颈动脉。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冷得像一块石头。他费力地感受着,几秒钟后,才勉强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缓慢的搏动。

    “脉搏很弱!很慢!”王胖子的声音带着恐慌,“她……她是不是要……”

    “低温症。”一直沉默的格桑,突然开口,声音干涩而肯定。他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睁开了眼睛,冰冷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地扫过Shirley杨的状况。“早期。不能再睡,不能停。让她动,说话,打她,骂她,必须动起来。”

    他的话语简单粗暴,却直指要害。在失温症早期,保持清醒和活动,强迫身体产热,是阻止情况恶化的关键。一旦昏睡过去,核心体温会加速下降,很快进入中度甚至重度低温症,那时就回天乏术了。

    “杨参谋!醒醒!Shirley杨!听见没有!”胡八一急了,用肩膀用力地撞了撞Shirley杨,嘶声喊道。他的动作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顾不上了。

    王胖子也伸手,不轻不重地拍打着Shirley杨冰冷的脸颊。“杨参谋!别睡!睁开眼睛!看看我!看看老胡!”

    Shirley杨的身体被他们摇晃、拍打,只是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含混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却没有睁开。她的意识显然正在滑向昏迷的深渊。

    “这样不行!”胡八一焦急万分,看向格桑,“格桑!你有什么办法?药?你的草药?”

    格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迅速从自己怀里那个油腻的皮囊中,摸索出一个小巧的、用某种兽骨雕刻的扁盒。打开盒子,里面是几种不同颜色的、研磨成细粉的草药。他用手指捻起一小撮暗红色、带着强烈辛辣刺鼻气味的粉末。

    “把她嘴弄开。”格桑简短命令,同时示意胡八一和王胖子扶住Shirley杨。

    王胖子连忙用手(冻僵了,不太灵活)去捏Shirley杨的下巴,试图让她张开嘴。Shirley杨的牙关咬得很紧,在无意识的抵抗寒冷。

    “用点力!别怕伤着她!”胡八一低吼。

    王胖子一咬牙,加大力道。Shirley杨的嘴唇终于被撬开一条缝隙。格桑眼疾手快,立刻将那撮暗红色的辛辣药粉,精准地倒进了Shirley杨的舌根深处。然后迅速合上她的嘴,并用手捏住她的鼻子。

    “唔……咳咳!呃——!”

    辛辣无比的刺激,如同在口腔和喉咙里点燃了一小团火!Shirley杨的身体猛地一颤,从近乎昏迷的状态中被强行拽了回来!她发出一声被呛到的、痛苦的闷哼,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咳嗽,但嘴巴和鼻子被制住,辛辣的粉末被迫随着唾液和本能的反呕吞咽动作,流入了食道。

    “嗬——!咳咳咳!!”几秒钟后,格桑松开手,Shirley杨立刻爆发出一阵剧烈的、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呛咳!她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涣散、充满痛苦和茫然,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与此同时,一股灼热的气流,从她胃部升起,迅速扩散向四肢百骸,带来一种火烧火燎的、极其不适却又无比“清醒”的刺激感!她的身体也因此重新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比之前更加厉害,但这是好事——身体重新开始尝试产热了!

    “按着她,别让她躺下。强迫她动,手脚,脖子,肩膀,随便动。”格桑一边收起骨盒,一边快速说道,自己也伸出手,开始用力揉搓Shirley杨冰冷僵硬的手臂和肩膀,手法粗暴却有效,像是要把凝固的血液重新揉开。

    胡八一和王胖子立刻照做。胡八一忍着背痛,用自己还算能动的左手,用力拍打、揉搓Shirley杨的另一条手臂和后背。王胖子则抓着Shirley杨的腿(小心避开伤处),强迫她做屈伸动作,尽管她的腿像两根冰棍一样僵硬。

    “杨参谋!看着我!说话!随便说什么!”胡八一一边揉搓,一边在她耳边大声喊,试图用声音刺激她的意识。

    “咳……咳咳……胡……胡八一……”Shirley杨咳得满脸是泪,在辛辣药力和粗暴的“按摩”下,涣散的眼神终于重新凝聚了一丝焦点,她断断续续地、极其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冷……好……好辣……像着火……”

    “着火就对了!说明你还活着!”王胖子吼道,手上不停,“别停!动!跟胖爷我一起骂!骂这鬼天气!骂这狗日的白毛风!”

    “骂……骂什么……”Shirley杨的意识在极度的不适和强制清醒中挣扎,下意识地跟着王胖子的话重复。

    “随便骂!他妈的!操蛋的!冻死老子了!”王胖子自己先骂了起来,声音在风吼中显得有些滑稽,却又充满了悲壮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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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妈的……”Shirley杨跟着微弱地骂了一句,随即又呛咳起来,但颤抖的身体和眼中的神采,确实在恢复。

    辛辣的草药、粗暴的按摩、强迫的活动、同伴的呼喊和叫骂……这一切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原始而有效的“抢救”。Shirley杨的核心体温或许还没有显着回升,但她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被这通折腾强行拨亮了一些,暂时脱离了立刻坠入昏迷的险境。

    然而,危机并没有解除。洞内温度还在下降,Shirley杨的情况依然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再次滑向深渊。他们需要更持久的热源,哪怕只是一点点。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最外侧、相对靠近洞口(但避开正面风口)的格桑,忽然动了动,看向旁边几乎被遗忘的、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李爱国。李爱国自进入冰洞后就一直蜷缩在稍远一点的角落,没什么动静。

    格桑挪过去,推了推李爱国。“火。你,有能点火的东西吗?更久的。”

    李爱国被推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脸上也结满了霜。他反应了几秒,才明白格桑的意思。他哆嗦着,从自己破烂的棉衣内袋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那是他之前从报废卡车上拆下来的、最后一点“家当”。

    他打开油布,里面是几样小东西:一小段铜丝,几个生锈的小螺丝,还有……一个旧Zippo打火机(可能是他私藏的),以及一个用塑料瓶底小心翼翼保存的、小半瓶浑浊的、带着浓烈汽油味的液体(大概是最后一点从卡车油箱里刮出来的残油,混合了杂质和冰碴)。

    汽油!虽然脏,虽然少,但那能燃烧!而且比苔藓耐烧得多!

    李爱国的手冻得不听使唤,试了几次才拧开那个塑料瓶盖。汽油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不祥的、却在此刻令人振奋的“生机”。他又尝试打燃那个Zippo,手指僵硬,打火轮转了多次,才“嚓”地一声,冒出一朵小小的、稳定的防风气火焰。

    格桑立刻从旁边抓起一小把之前收集的、相对干燥的枯草和苔藓(本来是为那簇苔藓火苗准备的备份),团成一团,放在一块更平整的石片上。然后,他用眼神示意李爱国。

    李爱国会意,极其小心地、将塑料瓶里那点珍贵的、浑浊的汽油,倒了一小半在枯草团上。汽油迅速浸湿了草团,散发出更浓烈的气味。

    接着,李爱国将Zippo的火苗凑近。

    “嗤——!”

    浸了汽油的枯草团瞬间被点燃!火焰不再是之前苔藓火苗那种温和的橘红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明亮、更加炽烈、带着一丝蓝边的黄色火焰!火势也大了不少,升起有半尺高,发出“呼呼”的燃烧声,瞬间驱散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黑暗和寒意,将几人脸上惊愕、期待、如释重负的表情,映照得清清楚楚!

    虽然这火焰同样会消耗宝贵的氧气,虽然汽油燃烧的黑烟有些呛人,但在这一刻,这团更大、更稳定、能持续更久(相对而言)的火焰,就是救命的稻草,是抵抗无边寒夜和死亡威胁的、最有力的武器!

    格桑立刻指挥,用石块在火焰周围垒了一个简易的小圈,既挡风(洞内气流),又集中热量。他将那个铝饭盒架在火焰上方,倒入最后一点冰水混合物,开始加热。

    有了光,有了更稳定的热源(哪怕只是一小团),有了正在加热的水(哪怕只有几口),冰洞内的气氛骤然一变。那无孔不入、令人绝望的寒冷和黑暗,仿佛被这团小小的火焰,撕开了一道口子,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的——

    希望,与坚持的力量。

    胡八一和王胖子更卖力地揉搓、强迫Shirley杨活动。Shirley杨在火焰的光热和持续的刺激下,意识清醒了许多,虽然依旧颤抖、虚弱,但至少能勉强自己活动手脚,也能断断续续地说话了。

    李爱国守着那团火焰,像守护着生命之灯,小心地添加着剩余的、浸了汽油的草根,控制着火势。

    格桑则再次恢复了那种半闭眼的、警戒的状态,但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开了极其细微的一线。

    冰洞外,“白毛风”依旧在疯狂地咆哮、撞击,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重新冰封、撕裂。

    但冰洞内,在这簇用废油、旧打火机和求生意志点燃的火焰旁,四个伤痕累累的男人和一个挣扎在失温边缘的女人,正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顽强的方式,与死亡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却惊心动魄的——

    拉锯战。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