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国公子府,书房内,灯火通明。扶苏并未安寝,他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着曹参与秦风刚刚联名送来的紧急密报,以及那些血迹未干的口供、冰冷的物证副本。
年轻的脸庞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那双一贯温和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熊熊怒火,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上位者的决绝。
“杜陵杜氏、乌氏、芈宸……好,好得很!”
扶苏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份罗列着罪状的帛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囤积居奇,扰乱国计;散布谣言,蛊惑人心;贿赂官吏,败坏朝纲;如今,竟敢豢养死士,光天化日之下,行刺朝廷重臣,帝国栋梁!此非谋逆,何为谋逆?!”
他想起白日里狼跳峡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想起那支擦着秦风后背钉入椅背的毒箭,想起那些为了保护他而倒下的卫士,想起混乱中民众惊恐的眼神……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夹杂着熊熊的怒火,在他胸中交织、冲撞。
他自幼受儒家仁恕之道熏陶,主张宽刑省罚,但与秦风相交,亲眼目睹天工院惠民实绩,又历经赵高之乱、朝堂倾轧,尤其是今日这血淋淋的刺杀,让他深深明白,对某些人而言,仁恕换不来醒悟,只会被视为软弱可欺!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扶苏猛地站起身,在书房中急促地踱步。
父皇将监国重任交给他,是对他的信任,也是考验。
若他连这等明目张胆的刺杀都无法雷霆处置,如何震慑宵小?如何安抚臣民?
如何对得起那些流血牺牲的将士?如何对得起秦风的舍命辅佐?
“公子。”
门外传来心腹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秦院主、阳滋公主、萧司丞、曹校尉在门外求见。”
“快请!” 扶苏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坐回案后。
秦风、赢阴嫚、萧何、曹参四人鱼贯而入,皆面色凝重。
行礼后,秦风上前一步,将最新的审讯汇总、物证清单,以及一份拟好的、请求调动兵马缉拿逆党的奏报,呈给扶苏。
扶苏快速浏览,越看心中怒意越盛,也越感事态严重。
这已不是简单的刺杀,而是一个盘根错节、涉及经济、舆论、暴力多个层面,旨在动摇国本的阴谋集团!
“秦卿,事急矣,当如何处置?请直言无讳!” 扶苏看向秦风,目光灼灼。
秦风沉声道:“公子,证据确凿,元凶已明。
此等逆党,勾结甚深,势力盘根错节。
若不趁其尚未反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铲除,恐其闻风销毁证据,转移财产,甚至狗急跳墙,铤而走险,酿成更大祸乱!
臣请公子,即刻行使监国特权,调动兵马,缉拿首恶,抄查其家,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赢阴嫚也道:“兄长,赵公公已确认,杜氏、乌氏、芈氏等主要人物,目前皆在各自府邸或产业中,影卫已暗中监控。此刻动手,正是良机!”
萧何补充:“城中粮价已初步稳定,谣言也在澄清。若此时以雷霆之势,公开逆党罪状,一举擒拿,正可彻底扭转舆论,彰显朝廷法度,震慑不轨之徒!”
扶苏目光扫过众人,看到的是坚定、是果决、是支持。
他不再犹豫,重重点头:“善!便依秦卿与诸位之议!当以雷霆手段,肃清逆党!”
他提笔,在那份奏报上,以监国公子身份,郑重批下“可”字,并加盖监国印玺。
但这还不够,要调动京师兵马,尤其是卫尉军和王贲掌管的京师戍卫部队,需要更直接的凭证。
扶苏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玄色虎符,这是始皇北巡前留给他,用于紧急情况下调动部分郎卫和宫廷禁军的信物。
但若要调动卫尉、乃至王贲的兵马,此符效力稍显不足。
秦风见状,从袖中取出那枚黑底金纹的“玄鸟令”,双手呈上:“公子,此乃陛下所赐‘玄鸟令’,见此令如陛下亲临,可调兵、可查案、可先斩后奏。值此非常之时,请公子持此令行事,以壮声威,以定军心!”
扶苏看着那枚象征着父皇无上信任与权柄的令牌,心中一定。
他接过玄鸟令,与自己的监国虎符并置于案上,沉声道:“曹参听令!”
“末将在!”
“持我监国手令、虎符,及秦院主之玄鸟令,即刻前往卫尉府,面见蒙毅中郎将,命其调集卫尉精兵,配合行动,缉拿逆党首要!凡有抗拒,格杀勿论!”
“喏!” 曹参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手令、虎符与玄鸟令,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另,”扶苏看向萧何,“萧先生,你持我另一道手令,前往内史衙门,命内史腾调集所有衙役、求盗,维持城中秩序,并协助卫尉军,封锁逆党相关产业、商铺、仓库,清点造册,不得有误!”
“臣,领命!” 萧何躬身。
“秦卿,阴嫚,”
扶苏最后看向秦风与赢阴嫚,“你二人坐镇此处,统筹全局。秦卿可持我令牌,节制各方讯息传递。阴嫚,宫中影卫,继续监控,若有异动,随时通报。我……亲自去一趟通武侯府!”
“兄长?”
赢阴嫚微微一惊。
王贲是军方重臣,位高权重,且与王氏家族关系微妙,扶苏亲自前往,既有倚重,也有震慑之意。
“通武侯深明大义,忠于父皇,忠于大秦。”
扶苏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值此国事艰难之际,我当亲往陈明利害,请其出兵,稳定大局。有监国印信与玄鸟令在,通武侯必不会坐视。”
秦风略一沉吟,点头道:“公子亲往,以示郑重,也可安通武侯之心。臣与公主在此,静候佳音。”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曹参带着手令、虎符、玄鸟令,在数名精锐护卫下,快马加鞭,直扑卫尉府。
深夜的咸阳街道,马蹄声急如骤雨,敲打在青石板路上,也敲在无数被惊醒的、心怀鬼胎或忐忑不安的人心上。
卫尉府,值夜的蒙毅尚未休息。
当曹参亮出监国手令、虎符,尤其是那枚黑底金纹的“玄鸟令”时,蒙毅脸色骤变。
他详细验看令符,又听曹参简述狼跳峡刺杀及供出之逆党,这位以沉稳着称的将领,眼中也迸发出骇人的寒光。
“逆贼安敢如此!”
蒙毅拍案而起,“曹校尉稍候,蒙某即刻点兵!”
片刻之后,卫尉府中响起低沉而急促的集结号角。
一队队顶盔掼甲、刀枪出鞘的卫尉精兵,在火把照耀下,如同黑色的铁流,迅速涌出府邸,按照曹参与蒙毅分派的名单,扑向杜氏、乌氏、芈氏等在咸阳城内的主要府邸、别院、秘密据点。
与此同时,扶苏的车驾,也在郎卫的严密护卫下,抵达了通武侯王贲的府邸。
听闻监国公子深夜携玄鸟令亲至,王贲虽已卸甲就寝,也立刻披衣出迎。
书房中,烛火摇曳,扶苏将事情原委、证据、以及已命卫尉动手的情况,坦诚相告,并出示了玄鸟令。
王贲听完,面色凝重,久久不语。
他久经沙场,宦海沉浮,岂能不知此事牵扯之广、影响之深?杜氏、乌氏、芈氏……这些可都是关中根深蒂固的巨室!
但刺杀监国重臣、破坏国政、证据确凿,此乃十恶不赦之罪!
更何况,扶苏手持玄鸟令,代表着皇帝的意志。
“老臣……明白了。”
王贲最终缓缓起身,对扶苏深深一揖,“逆党横行,国法难容。
殿下既有陛下玄鸟令,老臣自当遵从。
京师戍卫兵马,听候殿下调遣,稳定咸阳,缉拿逆党,绝不容其祸乱京畿!”
说罢,王贲取出自己的兵符印信,唤来副将,下令调集麾下精锐,即刻接管咸阳各城门、要道,实行宵禁,许进不许出,并配合卫尉军,封锁相关区域,捉拿可能逃窜的逆党。
当王贲的兵马出动,与卫尉军的铁流在咸阳街头汇合时,这座帝国的心脏,彻底从睡梦中惊醒。
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马蹄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厉声喝问与短促的哭喊,打破了夜的宁静。
扶苏站在通武侯府的门楼上,望着城中迅速亮起的、如同繁星般的火把长龙,望着那些如同潮水般涌向各处的黑色甲士,年轻的胸膛剧烈起伏。
手中,那枚玄鸟令冰冷而沉重。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只知仁恕的翩翩公子。
在血与火的考验下,在臣子的辅佐与期待中,他握紧了象征帝国权柄的剑与令,做出了他监国以来,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决断——以铁血手腕,涤荡污浊,肃清朝野!
玄鸟令出,兵马齐动。
一场席卷关中的雷霆清洗,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