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几天,骊山深处的夜晚,已能感觉到一丝初秋的凉意。
峡谷“雷渊”中,万籁俱寂,连夏虫的鸣叫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压力所抑制,唯有山风穿过嶙峋石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但在试爆场中央,那个新近挖掘的、深达丈余、阔约三丈的“巨爆坑”旁,气氛却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坑边,数盏特制的、带有厚重琉璃罩的“气死风灯”被高高挑起,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坑内景象。
坑底中央,并非往日试验用的小陶罐,而是摆放着一尊造型奇特的青铜器皿。
此器高约三尺,腹部浑圆,形似釜,但壁厚异常,通体泛着幽暗的青绿色光泽,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几道加强筋。
釜口以浸过桐油的厚牛皮紧紧蒙住,用铜箍箍死,只在顶端中心,留出一截中空的铜管,一根比拇指还粗、浸满了特制引火药的麻绳,从铜管中垂下,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这便是“火攻所”最新,也是最大胆的试验品——不再是松散药粉,而是经过无数次失败调整后,初步实现“颗粒化”和“压铸”的第一代“药柱”。
以提纯到极致的硝、硫、炭,按目前摸索出的、理论上威力最大的比例,混合后,以极稀的米浆为粘合剂,在特制的木模中压制成型,再经低温小心烘干,最终得到数根暗红色、质地紧密、略带蜂窝状孔隙的圆柱体。
这些药柱被小心地装入这特制的厚壁青铜“爆釜”中,层层压实,中间留有传火孔道。
单是这“爆釜”和“药柱”的制造,就耗费了“火攻所”和天工院铁工坊月余心血。
爆釜需承受巨大的内部压力,对青铜的配比、铸造、退火要求极高,稍有砂眼或应力不均,便是炸膛的结局。
药柱的压制和干燥,更是危险万分,稍有不慎,摩擦或受热,便是瞬间毁灭。
此次试验,代号“初雷”。
目标不再是听个响,看个烟,而是要真实测试这“颗粒化压铸火药”的最大威力,以及这特制爆釜的可靠性。
为此,坑内还放置了一些模拟目标:一段碗口粗的枯木,几块尺许厚的石板,甚至还有一个披着破烂皮甲的草人。
观察掩体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秦风、禽滑厘、屈炎,以及另外两名参与核心研制、脸色苍白的墨家老匠,五人挤在狭窄的窥孔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灯火下的巨爆坑。
所有人都换上了厚实的棉衣,耳朵用浸湿的棉絮紧紧塞住,即便如此,心跳声仍如擂鼓,在胸腔内咚咚作响。
“所有岗哨确认,十里内无人畜。” 一名墨侠弟子闪入掩体,低声禀报,声音也带着颤抖。
“风向,西南,微力,无突变。” 另一人盯着简易的测风旗报告。
秦风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带着泥土和硝石的味道涌入肺腑,让他因连日夜不能寐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记录板,上面是这次试验的详细参数:药柱总重,十五斤;配比,硝七十五、硫十、炭十五;压铸密度;爆釜壁厚、铜质分析……每一个数字,都凝聚着心血与冒险。
“开始吧。” 秦风的声音,在寂静的掩体中显得异常干涩。
禽滑厘对掩体外负责点火的弟子打了个手势。
那弟子是墨家游侠中身手最敏捷、胆气最豪的一位,此刻也面色紧绷。
他手持一根长达三丈、顶端绑着炭火的特制长杆,匍匐前进,小心翼翼地将炭火凑近那垂在爆釜外的、浸满引火药的粗麻绳末端。
“嗤——!”
引信被点燃,爆发出耀眼的火花,并以远比寻常引信快得多的速度,嘶鸣着向铜管内燃烧而去!
那火星窜动的轨迹,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红线,直没入爆釜之中!
点火弟子魂飞魄散,扔下长杆,连滚爬向最近的一个预备掩体,动作快如狸猫。
掩体内,时间仿佛凝固。
所有人死死盯着巨爆坑,瞳孔放大,呼吸停滞。
心跳声、风声、远处隐约的溪流声,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那嘶嘶燃烧的引信声,如同死神的倒计时,敲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中的瞬间爆炸并未到来。死一般的寂静。
难道是……哑火?或是引信中途熄灭?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延迟爆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就在秦风几乎要下令派人冒险查看的瞬间——
“轰隆——!!!!!!”
不是声音,首先感觉到的,是地面!
整个掩体,不,是整个峡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洪荒巨兽狠狠踩了一脚,猛地向上剧烈一跳,又重重落下!
坚固的石砌掩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而下。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极致爆鸣、空气被疯狂撕扯的巨响,才如同亿万面巨鼓同时在耳边擂响,又如同九天雷霆直接劈落在头顶,悍然撞入耳膜!
即便塞着湿棉,那声音也如同实质的铁锥,狠狠凿进脑海,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耳鸣!
几乎在巨震与巨响的同时,巨爆坑的方向,一团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炽烈到极致的橘红色火球,猛地膨胀开来!
瞬间吞噬了坑内的一切,将周围数十步内照得亮如白昼!
那光芒之强,甚至透过厚厚的窥孔,刺得掩体内几人下意识地闭眼偏头。
火球膨胀到极限,旋即转化为冲天而起的、粗大无比的烟柱,烟柱中夹杂着无数燃烧的碎片、泥土、石块,如同一朵狰狞而暴虐的死亡之花,在夜空中狰狞绽放!
紧接着,是肉眼可见的、圆环状的冲击波,裹挟着尘土、碎石、草木碎片,以爆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所过之处,飞沙走石!
“趴下!” 秦风只来得及嘶吼一声,众人早已本能地伏低身体。
紧接着,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碎石泥土,如同怒涛般拍打在掩体厚重的外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爆响,整个掩体都在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十几息,但在感觉中却无比漫长。
地面的震动平息,震耳欲聋的巨响化作了嗡嗡的耳鸣和远山的回音。那冲天的烟柱开始缓缓上升、扩散,遮蔽了小半片星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前所未闻的焦糊与硝烟气味,辛辣刺鼻。
秦风第一个挣扎着抬起头,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强迫自己看向窥孔。
外面,尘埃未定,一片朦胧。
但巨爆坑所在之处,原本的地面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五丈、深达数尺的焦黑大坑!
坑内泥土被翻起、灼烧,呈现出琉璃般的怪异光泽。那尊特制的青铜爆釜,早已不见踪影,想必已在第一瞬间化为最炽热的金属碎片,混合在那些抛洒到百步之外的焦土碎石之中。
作为目标的枯木、石板、草人,更是灰飞烟灭,连点残渣都难以寻觅。
坑周围数十步内,草木倒伏,一片狼藉,许多石块表面留下了清晰的灼烧和冲击痕迹。
静。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
只有山风掠过废墟的呜咽,和远处受惊鸟兽的零星哀鸣。
掩体内,无人说话。
禽滑厘张大嘴巴,雪白的胡须上沾满了灰尘,眼神呆滞。
屈炎扶着墙壁,手指深深掐入石缝,浑身微微颤抖。
那两名墨家老匠,更是直接瘫坐在地,面色惨白,目光涣散。
秦风也感到一阵虚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但他心中,除了劫后余生的心悸,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激荡在奔涌。
成了!真的成了!
虽然过程恐怖,结果骇人,但这威力……这毁天灭地般的威力,远超他最乐观的估计!
这已不仅仅是“爆鸣”,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爆炸”,是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甚至是世界规则的“雷霆之力”!
他推开掩体沉重的石门,踉跄走出。
外面,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尘土,让他咳嗽了几声。
他走到坑边,望着那狰狞的创口,感受着脚下土地传来的、尚未散尽的微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从今天起,战争的方式,将要被彻底改写了。
“雷……雷公发怒了……” 一名瘫坐在远处的墨侠弟子,看着眼前的景象,失神地喃喃。
秦风没有纠正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夜风吹拂他汗湿的额发,目光投向东南方,那是咸阳,是北疆,是更广阔天地的方向。
初试雷鸣,群山震撼。
而这声雷鸣,必将以比今夜更加猛烈、更加不可阻挡的方式,响彻这个时代,震撼整个天下。
火树银花,是毁灭,也是新生。
而掌握这“雷霆”钥匙的人,将无可避免地,被推向历史浪潮的最巅峰,也将置身于最凶险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