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最后一日,天色未明,咸阳宫至天工院的宽阔御道两旁,已是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羽林郎卫甲胄鲜明,持戟肃立,肃杀之气弥漫。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与期待。
今日,始皇帝将率领文武百官,出咸阳,巡视天工院本部及关中几处最具代表性的“示范基地”。
这是自天工院成立以来,始皇首次如此大规模、高规格地亲临视察,其意义,不言而喻。
辰时初,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咸阳宫正门洞开。
钟鼓齐鸣声中,始皇的卤簿仪仗浩浩荡荡驶出。
玄色龙旗为先导,金瓜、钺斧、旌节林立,车驾如云。
始皇并未乘坐他那辆着名的“金银车”,而是换乘了一辆更为宽敞、便于观察的“安车”,车窗敞开,可览沿途景象。
丞相李斯、上卿蒙毅、少府萧何等重臣的车驾紧随其后,再往后是各部官员、博士、郎官,车马迤逦,绵延数里,蔚为壮观。
队伍并未直接进入戒备森严的天工院本部,而是首先抵达了沣水畔的“天工渠”示范段。
这里,去年秋冬新修的渠道已经通水数月,清澈的渠水沿着规整的沟渠,静静流淌,滋润着两岸郁郁葱葱的禾苗。
渠道上,数架巨大的龙骨水车正在水力带动下缓缓转动,将低处河水提升至高处的支渠,景象壮观。
始皇下车,在百官簇拥下,步行至渠边。
他俯身,以手掬起一捧清冽的渠水,仔细看了看,又望向远处一片明显长势更为喜人的稻田,问道:“此渠溉田几何?增产几成?”
早有准备的治粟内史官员连忙出列,捧上簿册,朗声禀报:“陛下,此‘天工渠’沣水段,去岁新开,今春通水,溉两岸良田约八千顷。
据今岁夏收测产,受灌之田,较往年平均增产两成半。
若遇旱年,增产更为显着。且因用水有序,争讼大减。”
始皇微微颔首,目光又投向那缓缓转动的翻车:“此物一日提水几何?”
天工院派来讲解的墨家水工弟子上前答道:“回陛下,此大型翻车,若水力充沛,一日可提水灌田五十亩以上,日夜不息,无需人力畜力。”
“善。”
始皇只说了这一个字,但语气中的赞许,周围人都听得出来。
他沿着渠道走了一段,仔细查看了渠身的砌筑、闸门的构造,甚至询问了不同土质渠道的维护之法,显得极有兴致。
百官默默跟随,许多人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天工渠”的实效,心中各有思量。
离开沣水,卤簿转向位于咸阳北郊的“皇家匠苑”及毗邻的天工院农具试验场。
这里有一片专门开辟出的示范田,此时正值夏种间隙,土地刚刚翻耕过,散发着泥土的芬芳。
试验场中央,摆放着天工院出品的各类新式农具:曲辕犁、耧车、耙、耱,以及各式镰刀、锄头。
秦风早已率领天工院主要匠师在此迎候。
始皇径直走到那架最具代表性的“关中曲辕犁”前。
犁身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铁制的犁铧在晨光下闪着幽光。
“此犁,省力几成?增产几何?” 始皇问。
秦风躬身答道:“回陛下,经多地实测,此曲辕犁较旧式直辕犁,省力约三成,翻地更深更匀,利于保墒肥田,配合良种,可使亩产增一到两成。”
始皇没有再多问,他忽然伸出手,对旁边的内侍示意。
内侍会意,连忙唤来两名早已准备好的、身体健硕的“御田”力士,将一头健牛套上曲辕犁。
“陛下,您这是……” 李斯有些疑惑。
始皇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对那扶犁的力士道:“让开。”
力士一惊,连忙松开手,退到一旁。
在百官震惊的目光中,始皇竟亲自走到犁后,双手扶住了犁梢!
他今日穿着便于行动的常服,但这一举动,仍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天子亲耕,古礼虽有,但多是象征性地推几下“耒耜”,何曾见过皇帝亲自扶犁耕地?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 有老臣想要劝阻。
始皇摆了摆手,示意噤声。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用力,扶稳犁梢,对牵牛的力士点了点头。
“走!”
力士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牵动牛缰。
黄牛迈步,犁铧切入松软的土地。
始皇扶着犁,跟着牛的步伐,稳稳地向前走去。
他的动作起初略显生疏,但很快便掌握了节奏。
犁铧划开一道笔直、深浅均匀的沟壑,新翻的泥土带着湿气,向一侧整齐地翻开。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牛蹄踏地、犁铧破土的细微声响,以及百官压抑的呼吸声。
阳光洒在始皇专注而刚毅的侧脸上,洒在他扶着犁梢、因用力而微微凸起青筋的手背上,洒在那道不断向前延伸的、新鲜的犁沟上。
足足耕了有十余丈远,始皇才停下,松开犁梢。
他额角已见细微汗珠,但气息平稳。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道自己亲自耕出的、笔直匀称的犁沟,又看了看手中的犁梢,脸上露出了真切而满意的笑容。
“此犁,确为富民之器!”
始皇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扶之省力,行之平稳,翻地均匀。若天下农户,皆能用此等利器,何愁粮食不丰,何愁百姓不富?”
他走回秦风面前,将犁梢递还,目光灼灼:“秦风,你与天工院诸匠师,造此利民之器,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臣等职责所在,不敢言功!” 秦风与身后众匠师连忙躬身。
始皇又亲自试用了耧车,观看了新式镰刀削断粗麻绳的演示,详细询问了各类农具的用材、造价、保养之法。
每一次询问,都切中要害,显示出他对这些“奇技”绝非一时兴趣,而是有着深入的了解和长远的考量。
最后,卤簿终于进入了天工院本部核心区域。
这里防卫更加森严,但始皇特许,百官可随行参观部分非核心工坊。
在冶铁坊外,他们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热浪,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轰鸣锻打声;在器械坊,他们看到了正在组装的“雷霆车弩”的巨大弩身和精密的齿轮组;在织机坊外,听到了那密集如雨的“哐当”声和梭子飞驰的“嗖嗖”声;甚至在严格限制人数的情况下,部分重臣得以远观火药坊高耸的烟囱和特殊构造的厂房。
虽然没有看到最核心的机密,但仅仅是外围的规模、井然的秩序、匠人们专注的神情,以及那些已经半成型或已出产的、明显迥异于寻常的精良器物,就足以让百官心中震撼。
许多原本对天工院心存疑虑或轻视的官员,此刻也不得不收起那份倨傲,重新审视这个崛起不过年余、却已深深嵌入帝国肌体的特殊机构。
巡视整整持续了一日。
傍晚时分,始皇并未摆驾回宫,而是命人在天工院外的开阔地,设下临时御座,召集随行百官。
夕阳西下,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始皇端坐御座之上,面容在余晖中显得格外威严。
他目光缓缓扫过肃立的百官,最后落在最前列的秦风身上。
“今日,朕巡视天工院,观新渠,试新犁,览百工。”
始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旷野中回荡,“朕看到,渠水通,则禾苗盛;犁铧利,则仓廪实;百工兴,则器用足,军械强。此非虚言,乃朕亲见亲试。”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往昔,有言天工院所为,乃‘奇技淫巧’,‘夺民之业’,‘动摇国本’。今日之后,朕望此等言论,可休矣!”
“何为奇技淫巧?能强军者,是奇技乎?能富民者,是淫巧乎?何为夺民之业?
使盐贱、布廉、器利、粮增,百姓得实惠,此乃夺民之业,还是惠民生业?何谓动摇国本?
民富则国强,器利则兵雄,此等‘本’,是动摇,还是夯实?!”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那些曾暗中非议或公开弹劾的官员,不由得低下头,汗出如浆。
“朕,统六国,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为的是一统,是强盛,是传承万世!”
始皇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不容置疑的决断,“天工院所行‘格物致用’之道,所出各种新器、新法,于强军、于富民、于兴国,有大利!此乃顺应天时,合乎秦法,利在千秋之举!”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内侍:“颁诏!”
内侍连忙捧上一卷早已备好的明黄绢帛诏书,展开,尖声宣读:“皇帝诏曰:朕膺天命,统御寰宇,夙夜匪懈,以求至治。
今观天工院格物之效,实乃强国富民之良方,润物无声之德政。
自即日起,着将天工院所行诸法、所制诸器之精要,择其利国利民者,编纂为《天工格物令》,颁行天下各郡县。
凡农事、水利、工造、商贸等,有可效法改进之处,当依天工之法,因地制宜,竭力推行。
少府、将作监及各郡县,需全力配合,不得懈怠阻挠。钦此!”
诏书内容简洁,但含义惊人!
这意味着,天工院的理念和方法,从此被正式确立为国家政令的一部分,从“试验”、“试点”级别,提升到了“天下通行”的国策高度!“天工之法,当推行天下”!
“臣等领旨!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声音在暮色四合的原野上回荡,惊起归巢的飞鸟。
秦风亦随众跪倒,心中激荡。
他知道,这道诏书,是始皇对他和天工院最大的肯定与支持,也是将“格物”之学绑上了帝国战车,再无退路。
未来之路,必将更加广阔,也必将更加艰险。
始皇在侍卫簇拥下,登车返回咸阳。
百官各自心怀震撼与思量,纷纷散去。
暮色彻底笼罩大地,天工院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依旧是一片繁忙景象。
然而,在远处山岗的阴影中,几道模糊的人影,如同潜伏的夜枭,冷冷地注视着下方那灯火通明、刚刚被皇权加持、光芒万丈的天工院。
他们看着始皇车驾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天工院,彼此交换着阴沉的目光。
“定鼎乾坤?哼,只怕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一个苍老的声音低语,带着刻骨的寒意。
“诏书一下,再无转圜。要么,看他登顶;要么……” 另一人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且让他风光。北伐在即,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水火无情。那些奇技淫巧,未必次次都灵。况且,木秀于林……” 第三人冷笑。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天工院的灯火,依旧倔强地亮着,与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仿佛在默默对抗着四周无边的夜色与潜藏的恶意。
定鼎乾坤的诏书已下,帝国的车轮,将沿着“天工”与“格物”铺就的轨道,加速前行。
而隐藏在光明背后的阴影,也必将随之延长,变得更加浓重,更加危险。
前路,是通天坦途,还是万丈深渊?
或许,只有时间,才能给出最终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