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鹭野脸上的冷笑僵住，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这辈子也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但像甘渊这样粗鄙、下作的混账......
他还真是头一次遇到！
察罕在一旁实在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差点拍案叫绝！
连屁股上的伤口都扯痛了也不在乎。
好！骂得好！
甘渊这人......
虽然混账，但混账得十分对他胃口！
奸猾是真奸猾，无赖也是真无赖，可偏偏不装，骂起人来直戳肺管子。
尤其是骂秦鹭野骂到他心坎里去了！
痛快！
杜枕溪也被甘渊这神来之笔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连“我是你爹”这种话都能随口喷出来？
眼见气氛僵持，百姓们脸上的顾虑未消，杜枕溪知道，不能再让秦鹭野继续搅浑水了。
他上前几步，走到更靠近百姓的地方。
晨光落在他染血的红色婚袍上，为他苍白的脸色镀上了淡淡的光晕。
“诸位北夷的父老乡亲。”
他对着人群郑重抱拳，行了一礼。
喧闹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一些。
杜家在北夷世代为将，尤其是在中下层百姓和军户中，确实根基深厚，曾享有极高声望。
杜枕溪本人，也曾是无数北夷子弟仰望的人物。
虽因后来入尧光为质之事稍有蒙尘，但杜家满门忠烈、护佑边疆，在普通百姓心中仍有分量。
“我杜枕溪，生于斯，长于斯。”
“杜家祠堂里，供着为北夷战死的先祖牌位；”
“北夷边境的黄土下，埋着我杜家世代儿郎的忠骨。”
“我父亲，我叔伯，皆是为守护北夷、抵御外侮而马革裹尸。”
“杜家与北夷，血脉相连，荣辱与共。”
他提到杜家先辈，许多年长的百姓眼中露出感慨之色。
“今日之乱，非我所愿。”
“秦家父子失德于前，暴政于民，欲陷北夷于万劫不复之地，此乃其一。”
“尧光兵锋所向，北夷边军受挫，将士殒命，此乃其二。”
“两桩血债，皆令人痛心疾首。”
“然，痛定思痛，我们更需看清前路。”
他话锋一转，将矛头指向根源。
“秦钊父子，为一己私欲挑起战端，致使北夷内忧外患，民生凋敝，将士枉死！”
“若继续由秦鹭野执掌北夷，等待我们的，将是离耳无休止的索求，是永无宁日的战火，是百姓永无饱暖之日的绝望！”
“我站在这里，并非代表尧光......”
“而是代表我自己，代表那些不愿再被暴政奴役，代表那些希望北夷能有新生的北夷百姓！”
他举起戴着鲛鳞扳指的手，那抹赤红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我杜枕溪，以杜家百年清誉，以我项上人头起誓，更以我......”
他声音陡然拔高，“与尧光城主君天碧得长生天见证的鸳盟之约为凭——”
“北夷之兴亡，杜家——绝不独善其身！”
“我与尧光城主之鸳盟，便是北夷与尧光共存共荣之契！以永世交好为愿！”
“我必将穷尽所能，为北夷争取生存之资，复兴之机！”
“若违此诺，天地共弃，人神共诛！”
百姓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
杜家，他们是信的。
杜枕溪这个人，以前的风评也确实不错。
至于那场轰动草原的神婚......
长生天都赐福了，或许......真的意味着新的开始？
杜枕溪环视众人：“秦鹭野所言十万将士之事，真相如何，我必会查明，给所有北夷百姓一个交代！”
“但眼下，北夷需要的不是沉溺于旧恨，而是携手向前，共建一个没有暴政、没有屠戮、能让子孙后代安居乐业的新北夷！”
“诸位！”
他最后朗声道，“是选择相信屠戮百姓、出卖北夷的旧主，继续活在恐惧与绝望之中？”
“还是选择相信杜家，相信我杜枕溪，相信一个与尧光结盟、能给北夷带来粮食、商路与和平的新未来？！”
百姓或许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们记得杜家祖上的好。
他们更愿意相信一个肯用家族名誉和自身性命发誓的“自己人”。
而不是一个刚刚战败的城主，或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外邦郡主。
渐渐地，人群中开始响起零星的声音：
“杜公子......说得在理......”
“秦家父子太不是东西了！兽军连自己人都杀！”
“杜家......从来没对不起咱们......”
“长生天都认可了......”
“要是真能跟尧光和平通商......日子或许能好过点。”
这些声音起初很小，但很快汇聚起来，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逐渐坚定的呼喊：
“让秦鹭野......死！”
“对！让他死！”
“北夷不要这样的城主！”
“杜公子！我们信你！”
“杜公子为我们除害！我们支持杜公子！”
“北夷......要活路！”
“杀了秦鹭野！迎接新北夷！”
虽然仍有人面带疑虑，畏惧尧光。
但更多的人，在生存的压力和对杜家的信任驱使下，做出了选择。
呼声变得整齐响亮，汇聚成不可阻挡的民意洪流，回荡在朝阳绽放的广场上空：
“杀秦鹭野！迎杜公子！”
“杀秦鹭野！迎杜公子！”
杜枕溪静静地站在那里。
听着身后山呼海啸般的呼声，脸上并无得色，只有一片沉静的肃穆。
这仅仅是开始。
但至少，北夷百姓，在血仇与生存之间，在恐惧与希望之间，做出了他们的选择。
秦鹭野捂着腰间的伤口，身体晃了晃。
他听着那要他命的呼声，眼中晦暗。
他输了。
输给了杜枕溪这张“忠良之后”的脸，输给了百姓对杜家残存的信任，也输给了君天碧那妖女早已布下的棋局。
宁舒雨咬紧下唇，眼神阴冷地看着杜枕溪，又扫过那些叛变的百姓，心中一阵翻搅。
离耳的算盘，秦鹭野的野心，还有她自己的筹谋......
都随着这震天的呼声，化为了泡影。
江逾白和万翦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这民意，总算是......被引到该去的方向了。
甘渊咧开嘴，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虽然过程有点波折，但结果嘛......还不错，总算没让城主失望。
他斜睨了一眼摇摇欲坠的秦鹭野，又看了看面无人色的宁舒雨，心中冷哼：
早这么老实不就好了？
非要挨顿骂，哦不，是挨顿打，才肯认清现实。
他懒洋洋地抬手，对身后的尧光将士做了个手势。
接下来，就该是顺应民意，执行公决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