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尧光的队伍在草原上蜿蜒前行。
君天碧弃了马车,选了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战马。
她顶着那张耀眼的脸,一马当先。
如同暗夜里骤然升起的明月,让人无法忽视。
甘渊策马跟在她侧后方,只觉得牙疼。
他看着沿途那些黏在城主脸上的目光,几次三番想把自己脸上的玄铁面具摘下来扣到她脸上,好歹遮一遮!
或者找块布把她从头到脚蒙起来!
省得这些人看得眼睛都快掉出来了!
城主啊,您知不知道您现在这脸......也太招摇了!
虽然以前也招摇,但那时好歹顶着“男子”的身份,威慑力居多。
现在......简直是行走的祸水!
闻辛骑马跟在另一侧,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早知她会如此“招摇过市”,早晨绾发时就不该那么用心,弄出这么个显眼的发式。
现在倒好,亲手把她往风口浪尖上又推了一把。
可转念一想,即便自己给她绾个最丑的髻,或者......
干脆把她头发剃光,恐怕也遮掩不住那份夺目的光华,照样能引得蜂蝶......
不,是引得无数麻烦上身!
罢了,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光芒中央。
坦然曝露于青天白日之下,接受所有人的注视与......觊觎。
相比较甘渊的抓狂和闻辛的纠结,并骑在稍后位置的万翦和耽鹤,就淡定多了。
万翦一身戎装,目不斜视。
她跟在城主身边时日虽然不长,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在城主身上吃惊已经吃到让她麻木了。
从城主徒手射杀海东青,引雷劈死禁卫,浮玉山神迹取冰莲,再到昨夜惊天动地的女子身份揭露......
这位尧光城主身上发生的离奇事儿还少吗?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别说城主只是女扮男装,就算哪天城主突然告诉她,自己其实是山野精怪化形成人,万翦觉得......
她大概也只会劝自己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毕竟,城主嘛,只要她能治理好城邦,护佑一方百姓,带着尧光打胜仗,能让将士们吃饱穿暖,那就行了。
至于城主是人是鬼,是男是女,是睡床还是睡棺材板......
那都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反正她又不跟城主一张桌子吃饭、一张床睡觉,城主的私事、真身如何,重要吗?
一点都不重要。
操那份闲心干嘛?
耽鹤则骑着一匹比她人还高些的温顺母马,抱着肉干小口小口地啃着。
白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时不时看看路边的野花,或者天上飞过的鸟,又很快收回。
城主是女子?
她早就知道了呀。
这跟知道城主不喜欢太冷一样,是个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实。
不拆穿,是礼貌。
嗯,耽鹤,最有礼貌了。
她只关心怀里还剩下多少昨天顺来的奶糕,以及今晚能不能吃到四条腿的烤全羊。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尧光城边境。
早已在城外迎候的尧光将士们,队列齐整,甲胄鲜明。
当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玄色身影出现在他们视野中时,所有的肃穆,顿时被撕裂了。
除了先前被早早派出去埋伏在北夷边境伺机而动的李迪和几名年轻将领......
此刻在场的,以老将杨恩为首的尧光将士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目瞪口呆,下巴要砸到脚面上!
他、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身玄衣依旧威严,可发式变了,却难掩......风姿的人......
是他们那个令人敬畏到不敢直视的城主?!
男......不对,女......也不完全对......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城主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城、城......城主?!”
杨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捏着的胡须也被他扯下来几根。
旁边年轻的副将更是直接结巴了:“女、女的?!咱们城主......是、是个娘们儿?!”
话刚出口就被旁边的同僚狠狠捅了一肘子。
连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江逾白,此刻那张没什么表情的面瘫脸,似乎更瘫了。
隐隐有龟裂的迹象。
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高踞马背的君天碧,心中翻江倒海。
女子......
城主竟然是女子?!
嗯,至少......他家主子不是嫁给城主,顶多算是入赘城主府......吧?
虽然性质好像差不多,但听起来......似乎体面了那么一点点?
就是不知道主子那张妖孽脸皮,还打不打算要了。
他不由得朝甘渊的方向瞥了一眼。
自家那个早就对城主死心塌地,还脑子时常不太清醒的主子......
怎么看都透着......与有荣焉的得意?
江逾白默默收回目光,心中为自家主子那岌岌可危的节操点了根蜡。
君天碧将所有人的震惊尽收眼底,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翻身下马,玄色衣袍在风中拂动,将缰绳扔给旁边一个还没回过神来的士兵。
然后径直走向校场中央的高台。
站定,转身,面对黑压压的将士们。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玄衣金纹熠熠生辉。
发间的白玉簪温润生光,容颜绝尘,举手投足间,是睥睨天下的威仪。
她缓缓开口,声音乘着内力传遍了整个校场:
“诸君。”
仅仅两个字,那熟悉的语调,让所有嘈杂的议论和吸气声,瞬间消失。
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高台上那个身影。
“你们所见,即是事实。”
校场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
“孤,君天碧,尧光城主,确为女子。”
“女子之身,可执掌乾坤否?”
她自问自答,“孤以尧光今日之强盛,以北夷秦氏之狼狈,以赤蒙、离耳诸城之忌惮,回答你们——可!”
“孤曾饮血练功,孤曾屠戮逆臣,孤曾踏平险阻,孤曾将尧光从内忧外患中,带到今日兵强马壮、粮草充盈之地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狂傲。
“这些,是男是女所为,重要吗?!”
“不重要!”
她斩钉截铁,“重要的是,孤能带领你们,打下更多的疆土,让你们的父母妻儿,不再受饥寒战乱之苦!”
“让尧光的旗帜,插遍神遗之地的每一个角落!”
“孤,君天碧,自执掌尧光之日起,便是此身,此心,此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