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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一无所有的杜枕溪
    合卺酒?

    杜枕溪心头一跳,抬眸看向她。

    烛火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他完全看不透其中真意。

    她到底知不知道,在草原乃至在许多地方,新人共饮合卺酒意味着什么?

    那是象征着夫妻一体,同甘共苦的盟约......

    还是说,她是什么都懂,却什么都不在意?

    礼法规矩,人心情感,于她而言都不过是随手可利用的工具?

    抑或是......

    她的“在意”里,从来就不包括他杜枕溪,所以她觉得无论怎样对他,是逼迫、是利用、还是此刻的亲近......

    他都只能、也必须接受,无权置喙?

    纷乱的思绪在酒意熏染的脑中横冲直撞,让他本就沉重的头更疼了。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杯酒,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看着烛火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君天碧举着酒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应。

    她也不在意,或许是举得累了。

    她没再说什么,将自己手中那杯酒送到了唇边。

    仰头饮尽。

    又拿过杜枕溪那杯同样未动的酒,再次饮尽。

    两只空了的酒杯被她随手扔到一旁的地毡上,“咚、咚”两声,“咕噜”滚动两圈停下。

    杜枕溪看着她空了的双手,心中莫名地松了口气,仿佛逃过了一劫。

    不喝也好......

    可随之而来的,却又是说不清的怅惘。

    好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这口气还没松到底,那点怅惘还未及蔓延,他的下巴倏然被抬起。

    那张浸着酒意的脸在眼前放大。

    君天碧已俯身欺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她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错愕的脸。

    再一眨眼,她带着浓烈酒气的唇,便覆上了他的。

    “唔——!”

    杜枕溪脑中“轰”的一声,彻底空白。

    这感觉......熟悉又陌生。

    与上次她强行渡给他精血救命时不同。

    那次是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侵入,不容违逆。

    而此刻......

    是温凉的、带着辛辣酒液的......厮磨。

    君天碧将那口含在口中的酒液,缓缓渡了过来,细细流淌。

    酒液滑过他的舌尖,浸润他干涩的唇齿,顺着喉咙滑下,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烫了起来。

    像那晚一样,又......不一样。

    没有血腥,没有痛苦,只有纯粹的酒香,和她唇齿间那独特清冽的冷香,令人目眩神迷。

    杜枕溪僵在那里,忘记了挣扎,也忘记了呼吸。

    他被动地承受着她的馈赠,感受着她唇舌的辗转与压迫。

    一点一点,将那别样的合卺酒咽了下去。

    醉意,更凶猛地席卷了他的理智。

    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这个吻,因为她的呼吸,因为她眼中的自己。

    吻并未持续太久。

    君天碧终于放开了他,微微退开些许。

    杜枕溪喘息着,眼神迷离地望着她,视线还有些模糊。

    本就泛红的脸颊比刚才更红,唇瓣残留着更加嫣红的水色。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长睫上还沾染着一点湿意,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回一点焦距。

    那没有等到答案的问题,再次带着醉意迷茫,呢喃出声:

    “......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要在这盘棋局里,给我这些似是而非的......温柔?

    或者说,残忍的温柔?

    君天碧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困惑、脆弱,隐秘的期待。

    勾唇,笑得邪佞恣肆。

    “你想要什么答案呢?”

    杜枕溪茫然地摇头,这个问题比“为什么”更难回答。

    他不知道。

    他猜不透她。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问什么。

    问她,也问自己。

    “我......做不了毫无保留,倾心相付的湛知弦......”

    那个年轻的司礼官之子,眼神澄澈,信仰坚定,愿意为君天碧献上一切。

    他喃喃道,声音断续,“也做不了孤恩负义,却能凭家族之势周旋的闻辛......”

    那个质子,心思深沉,却能借赤蒙之势步步为营,为自己和母亲谋算一切。

    “更做不了奋不顾身,生死相随的甘渊......”

    那个侍卫,炽热直白,仿佛只为她一人而活。

    “我只是杜枕溪......”

    他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连未来都看不清的......一无所有的杜枕溪。”

    一个家破人亡,声名狼藉,除了些许还算有用的脑子......一无所有的杜枕溪。

    “所以,”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带着最后的卑微自嘲,清醒地想从她眼中找到答案:

    “高高在上的尧光城主......为什么会......沾染我这样的人?”

    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吗?

    是因为他姓杜,手握虎符?

    是因为他可以被推出来,作为对抗秦家王庭的旗帜?

    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

    君天碧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那点慵懒红晕未褪,眸色却愈发深沉。

    烛火在她眼中疯狂跳动,映出一片妖异的紫芒。

    她伸出手指,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滚烫的脸颊,划过他紧蹙的眉间,像是在抚平什么,又像是在描摹什么。

    “那不是正好......干净么?”

    “所以......孤乐意啊。”

    一无所有,所以干净,所以......可以任由她涂抹上她的颜色?

    这本该让杜枕溪感到屈辱愤怒。

    可是......

    这话落在他耳中,竟更像是......变相的承诺。

    独属于君天碧的蛮横不讲理的承诺。

    哪怕只是骗人的。

    哪怕只是她随口一说。

    沉重的眼皮再也无法支撑,疲惫将他淹没。

    杜枕溪最后看了君天碧一眼,那眼神迷茫又依恋。

    然后头一歪,朝着君天碧的方向,直直地倒了下去。

    君天碧伸出手臂揽住了他倾倒的身体,将他纳入怀中。

    杜枕溪的头靠在她肩窝,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醉倒睡去。

    君天碧拥着他,坐在榻边,一动不动。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火苗骤然拉长,又倏然缩回。

    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声,骤然在寂静的帐内被放大!

    那声音来自四面八方,由远及近,仿佛无数细小的爪子摩擦着毡帐的里衬、地面!

    君天碧揽着杜枕溪的手臂微微收紧。

    烛火晃动得更加剧烈。

    光影交错间,无数大小不一的扭曲虫影,从毡帐的各个缝隙之中,汹涌而出!

    有细如发丝的多足蜈蚣;

    有油亮肥硕的甲虫;

    有振翅低飞的毒蜂;

    有蜷缩成团的跳蚤类毒虫;

    更有许多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古怪虫豸......

    它们被某种恐怖的气息驱赶汇聚!

    密集地朝着床榻,朝着榻上相拥的两人,层层叠叠地围拢过来!

    虫潮如墨,吞噬了帐内大片的光亮,将那点温暖的烛火和榻上鲜红的婚服,都笼罩在一片不祥的阴影之中。

    眨眼之间,床榻周围三尺之地,已被这恐怖的虫潮完全包围!

    它们攀爬着,涌动着,努力向床榻上蔓延,却又仿佛忌惮着什么。

    在距离床榻边缘一掌之距的地方,形成了一道扭曲蠕动的黑色边界。

    不断冲击,却又无法真正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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