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
幽魂洞府外,血色的月亮悬在铅灰色的天幕上,光晕粘稠得像化不开的血。
嶙峋的礁石犬牙交错,魔君就坐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背脊抵着一棵通体燃烧着幽蓝色幽冥烈火的古树。
火舌舔舐着树干,却烧不毁那坚硬如铁的枝干,反而将魔君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一枚断裂的骨戒,那是他三魂七魄未散时,自己亲手锻造的。
风卷着洞府里飘出的阴冷雾气,拂过他苍白的脸颊,他低声呢喃,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迷茫:“我的魂,我的魄,究竟散落在了这九天十地的哪个角落……”
永宁镇。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如意客栈的幌子在晚风里悠悠晃荡。
二楼最角落的客房,窗棂半开,穿堂风卷着夜的凉意钻进来,吹动窗纱轻轻翻飞。
李行乐站在窗前,一袭素色长衫被风掀起边角,背影孤寂得像是一幅被淡墨晕染的画。
桌上的残烛芯结着一寸长的烛花,跳跃的火苗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只伶仃的飞鸟。
天上的残月被薄云遮了大半,清辉惨淡,落了他满身。
他忽然低低一笑,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悲凉,那双往日里盛满锐气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沉沉的孤寂。“这冷冷的夜里,寂寞竟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这般堂而皇之地闯进来,直抵心底最空落的地方。”
他就这般定定地站着,从月上中天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桌上的蜡烛燃尽最后一寸,烛芯“啪”地一声爆开,屋里彻底陷入一片昏沉的灰蒙。
天刚亮,如意客栈的大堂里便热闹起来。
店小二端着托盘穿梭在桌椅间,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行乐坐在靠窗的桌前,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一身青布短打的青儿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稀饭和一碟白面馒头走过来,她刻意压低了帽檐,露出的半截下巴线条利落。
“客官你慢用。”她声音清脆,却低着头不敢看他,放下东西便转身快步离去,衣角带起一阵淡淡的草木香。
邻桌的几个客商正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议论着什么,话头里的惊惧却挡不住地往外溢。
“你们听说没?这永宁镇附近,最近可是不太平得很!”
“何止是不太平!听说有个女妖怪,专挖人的心肝来吃,前几日城西的张屠户,还有城南的教书先生,都遭了毒手!”
“人神共愤啊!这妖怪到底是图什么?”
“图什么?还能是图修为呗!听说吃人心能快速提升妖力,这都是妖界最阴毒的法子!”
“唉,这些妖魔跑到人间来作威作福,遭殃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
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飘进李行乐耳朵里,他原本晦暗的眸子骤然亮了几分,指尖的叩动停了下来,低声重复了一遍:“女妖……”
他端起碗,三两口扒完稀饭,丢下几文铜钱,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客栈,背影里带着一股决绝的锐气。
周府。
马棚里的空气混着草料的清香和马粪的腥气。
伏宗蹲在马槽边,修长的手指捻起一把青绿色的草料,放在鼻尖轻嗅,又低头拨了拨槽里剩下的干草,眉头微微蹙起。
他望着槽里那几匹毛色略显干枯的骏马,心里盘算着,该如何调配草料,再掺些滋补的草药,才能改善马儿的体质,让它们跑起来更矫健有力。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马棚外的月松。
那人正坐在一张摇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悠哉悠哉地晒着太阳,暖阳落在他懒洋洋的脸上,衬得他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
伏宗原本到了嘴边的问话,又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在心里轻哼一声,暗道这人真是懒骨头投胎。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大门外,一位微微驼背的老奶奶拄着拐杖,一步一摇地走进来,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脸上的皱纹里满是焦急。
伏宗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扶住老奶奶的胳膊,将她搀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脸上漾起温和的笑意:“奶奶,您慢点,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
老奶奶喘了口气,拍了拍自己干瘪的双腿,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急切:“小伙子,我正要去邻村参加我外孙女的婚礼呢。可你瞧瞧我这腿,走一步挪三寸,等我走到那里,怕是婚宴都散了,天黑透了哟!”
伏宗闻言,二话不说转身走进马棚,牵出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那马鬃毛顺滑,四肢修长,一看就是匹良驹。“老奶奶,您别着急,我送您一程吧。”
老奶奶看着那匹神骏的白马,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滚落,她颤巍巍地抓住伏宗的手:“太好了!太好了!真是遇上好心人了,谢谢你啊小伙子!”
伏宗小心翼翼地将老奶奶扶上马背,牵着缰绳,稳稳地往大门外走去。
马棚外的月松放下茶杯,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他懒洋洋地靠回摇椅里,低声嗤道:“多管闲事,不过是个婚礼,值得这般劳师动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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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西斜,将山林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行乐手里提着一盏千寻灯,灯身萦绕着淡淡的莹白光芒,在密林中劈开一条通路。
他循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妖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咔嚓”的声响。
终于,在夕阳沉入西山的最后一刻,他停在了一座山洞前。
洞口黑雾缭绕,像是有无数条毒蛇在盘旋翻涌,浓郁的妖气冲天而起,压得周遭的草木都蔫蔫地垂下了头。
忽然间,狂风大作,呼啸的风卷着沙石打在脸上,生疼。
可那笼罩在山洞上空的乌云,却像是被钉死在了那里,任凭狂风如何撕扯,都纹丝不动。
李行乐眸光一凛,收起千寻灯。
这妖气的强度,绝非寻常小妖,洞里的主儿,定是个修为高深的老妖。
他正欲提步走进山洞,身后却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是你!”李行乐猛地回头,看到来人时,瞳孔骤然一缩。
是青儿。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钱来客栈照顾店里的生意和婶婶吗?她是偷偷跑出来的?婶婶知道吗?无数个疑问涌到嘴边,他刚要开口。
青儿却抢先一步,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她依旧是一身短打装扮,帽檐压得很低,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问,我不想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李行乐无奈地笑了笑。还是这般直率的性子,半点都没变。
他的目光落在青儿的背上,那里背着一把长剑,剑鞘古朴,隐隐透着一股凛然的正气。
不知是被天边残留的月光映照着,还是被那把剑的剑气衬托着,她眉宇间竟多了几分英气,挺直的背脊,利落的身姿,活脱脱一副英姿飒爽的模样。
青儿反手将背上的长剑取下来,递到他面前。“你的剑,还给你。”
李行乐伸手接过伏魔剑,指尖触到冰冷的剑鞘,一股熟悉的触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可又带着几分陌生——这把剑比一流剑沉多了,剑鞘里,仿佛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
青儿没再多说,转身便率先走进了山洞,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李行乐憋着一肚子的疑问,握紧了手中的伏魔剑,快步跟了上去。
山洞深处,竟别有洞天。
宽敞的石室里,燃着数盏猩红的灯笼,光线暧昧。
一名身着红衣的女子正立在石室中央,翩翩起舞。
她的舞姿妖娆曼妙,腰肢软得像一滩春水,每一个旋身,每一次抬手,都带着勾魂夺魄的媚态。一颦一笑,眼波流转,足以让任何男人神魂颠倒。
那女子便是夕姚。她停下舞步,一双媚眼如丝,直勾勾地盯着李行乐,嘴角噙着一抹勾人的笑意。
李行乐只觉一股热流直冲脑门,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模糊,那双眸子像是有魔力一般,将他的魂儿都勾了去。
他眼神迷离,脚步虚浮,整个人都像是踩在云端,彻底沦陷在那片柔情的眸光里,无法自拔。
“啪!”
一声清脆的爆栗落在他的后脑勺上,疼得他一个激灵。
“你醒醒!小心别被她把魂勾走了!”青儿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又带着几分急切。
李行乐猛地回过神,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心有余悸地往后退了两步,再也不敢看夕姚一眼,只觉得那女子的笑容,比蛇蝎还要可怖。
夕姚看着他们二人,嘴角的笑意越发诡异。
她伸出纤纤玉手,朝着旁边的一块巨石轻轻一推。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巨石缓缓移开,露出石壁上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处氤氲着一层扭曲的雾气,正是幻境之门。
夕姚朝着李行乐和青儿勾了勾手指,眼波流转间,带着浓浓的挑衅,随后便转身,一步踏入了那片扭曲的雾气之中。
李行乐和青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二人不再犹豫,一前一后,紧跟着踏入了幻境。
幻境之中,天地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李行乐和青儿的身形轻飘飘的,像是踩在虚空中。
忽然,两道虚影从他们眼前闪过,那是古义和陈阳!二人的身影模糊不清,让人分不清真假。
还没等李行乐看清细节,夕姚的身影便如鬼魅般一闪而过,朝着幻境深处掠去。
“追!”李行乐眼眸一厉,低喝一声,脚下生风,朝着夕姚消失的方向追去。
青儿紧随其后,风声在耳边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在这寂静的幻境里游走,卷起一阵冰冷的涟漪。
周府。
夜色渐深,伏宗伺候完马棚里的马儿,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刚走到床前,正准备解衣就寝,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月松领着周老爷走了进来,前者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意,后者则是面色阴沉。
周老爷目光如炬,落在伏宗身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伏宗!你没经过老爷我的同意,就擅自挪用府里的千里马,去送一个不相干的老妇,你可知罪?”
伏宗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月松,心里瞬间了然——定是这家伙跑去告了状。他垂下眼帘,敛去眸中的戾气,摆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低声道:“我……我知罪。”
“知罪便好!”周老爷手指着他,怒声呵斥,“有错就要罚!罚你三天不许吃饭,再扣你半年的月钱!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擅作主张!”
伏宗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心头一颤。可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只是低着头,声音低沉沙哑:“我知道了。”
周老爷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软弱可欺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却又忍不住微微叹息一声:“时候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吧。”说罢,便拂袖转身离去。
月松路过伏宗身边时,刻意放慢了脚步,嘴角的冷笑,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伏宗的心里。
幻境深处的山崖下。
李行乐和青儿一路追到这里,却见一头巨大的妖兽正匍匐在山崖上,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那妖兽浑身覆盖着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在幻境的微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它的两只眼睛大如铜铃,瞳仁里布满了血丝,闪烁着嗜血的凶光。
一双翅膀张开,竟有数十丈宽,遮天蔽日,将山崖下的光线都挡了个严严实实。
“小心!”青儿低喝一声,和李行乐同时腾身而起,立在半空中。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催动体内的灵力,青色和金色的光芒瞬间暴涨,朝着妖兽左右夹击而去。
妖兽却只是轻蔑地甩了甩尾巴,那布满鳞片的尾巴如同一根钢鞭,猛地一扫而过。
青儿躲闪不及,被尾巴狠狠抽中了腹部,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往下坠。
“近儿!”李行乐瞳孔骤缩,飞身扑过去,稳稳地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二人一同落在地上。
青儿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如纸,气息紊乱得不成样子,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虚弱地靠在李行乐怀里,气若游丝。
李行乐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伸手紧紧抓着青儿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疼惜和慌乱:“青儿!你怎么样?”
他不敢耽搁,立刻调动体内仅剩的灵力,凝出一个淡金色的结界,将青儿护在里面。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山崖上的妖兽身上,那双眸子里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一字一句,带着彻骨的恨意:“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妖兽似乎被他的怒意激怒了,它猛地站起身,锋利的爪子在地上狠狠一刨,瞬间掀起一片漫天的尘埃。
李行乐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尘埃落定,妖兽的尾巴再次狠狠扫来,速度快如闪电,他根本来不及躲闪。
“嘭!”
沉重的撞击声响起,李行乐被狠狠击飞出去,撞在山崖的石壁上,一口鲜血猛地喷溅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他眼前一黑,便彻底昏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道璀璨的光芒从他体内迸发而出。
一个伟岸的身躯缓缓从他的身体里飘出,那是李行乐的元神。
他身披金色战甲,眉目锐利如刀,周身萦绕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举手投足之间,仿佛连天地都为之震颤。
妖兽仰头嘶吼一声,可当它看到那道元神的瞬间,浑身的鳞片都竖了起来,巨大的身躯竟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身上的妖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消散,一落千丈。
它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战神,拼尽全身力气,从嘴里喷出一口浓郁的妖气,朝着战神席卷而去。
战神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躲不闪。
那足以将寻常修士化为齑粉的妖气,落在他身上,竟如同挠痒痒一般,连他的战甲都没能撼动分毫。
战神的眼眸里,凝着一道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抬手握住身后的伏魔剑,猛地拔出,剑刃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
他调动体内磅礴的灵力,注入剑中。
伏魔剑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剑身剧烈震颤,爆发出一道毁天灭地的金色剑芒,凌空朝着妖兽劈去。
“噗嗤!”
一声轻响,妖兽庞大的身躯瞬间被劈成两半,金色的鳞片漫天飞舞,随后便化作点点灰烬,消散在幻境的空气里。
妖兽的尸体消散的刹那,一枚通体莹润的金色内丹从灰烬中飞出,朝着战神飞去。
战神抬手,稳稳地接住了那枚内丹。他曾斩杀过无数作恶的妖兽,自然知道,这般修为高深的妖兽内丹,有着起死回生的疗伤奇效。
他身形一闪,便来到结界旁,小心翼翼地将内丹送入青儿口中。
青儿无意识地吞了下去,不过片刻功夫,她苍白的脸色便渐渐泛起了红润,紊乱的气息也平稳了许多,显然,伤势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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