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地轨道,高度公里,同步轨道“寂静站”。
升降舱在惯性的最后冲刺下,重重地撞击在空间站的接合口。
没有大气层的缓冲,这种物理碰撞的力量顺着金属骨架直接传导至林远的内脏。
他感觉到胸腔内一阵翻江倒海,温热的血液再次涌入喉头。
“对接指示灯……红色。”
萧若冰的声音在面罩的通讯频道里断断续续。
她整个人被安全带勒得几乎陷入了座椅,双眼因为缺氧而布满了细碎的血丝。
林远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头顶的观察窗。
原本应该完美扣合的对接环,因为刚才在平流层边缘那场疯狂的“鞭梢运动”,已经发生了明显的物理形变。
高强度海狼合金制成的对接圈向内凹陷了三厘米。这意味着,气密性锁死彻底失效。
“警告:外部气压接近绝对零值。”
“警告:舱内残余氧气仅供消耗180秒。”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像催命符一样回荡。三分钟。
在三万六千公里的高空,如果不能打开这道门,这台承载了他们最后希望的升降舱,就会变成一具漂浮在群星间的铁棺材。
林远解开了安全扣,任由失重状态将他带向舱门。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支带有红外测距功能的传感器,对着变型的接合缝隙扫了一下。
“缝隙最大处4.2毫米。”林远的声音有些急促,那是大脑缺氧的征兆,“老王,听得见吗?我们需要强行合拢对接环。”
远在地球江州基地的王海冰,此时正守在唯一的一条超长波低频接收器前。由于“金乌号”被摧毁,这种原始的通讯方式是他们唯一的联系。
“老板!千万别用液压强冲!”王海冰的声音里满是焦虑,“对接环的材质是脆性陶瓷合金,这种低温环境下,强行合拢会导致结构性崩裂!一旦裂缝扩大,气压会在一秒钟内把你们像牙膏一样挤出去!”
“如果不合拢,我们也撑不过三分钟。”
林远盯着那道泛着冷光的缝隙。在那缝隙的另一侧,就是“寂静站”的内舱,那是林夕呼吸的地方。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用热应力自锁。”
林远看向升降舱底部的备用热交换器。
“王总,帮我算一下,如果我把推进器剩下的最后一点联氨燃料,全部注入到对接环的内侧环路里点燃,产生的瞬间热膨胀能让它张开多少?”
“你想用热量把金属烫平?这风险太大了!”
“算!”林远吼道。
三十秒后。
“计算结果出来了。”陈墨的声音介入,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精准,“瞬时加热到450度,内环会产生0.5%的径向扩张。刚好能卡住空间站的法兰盘。但你只有0.8秒的时间进行锁死,否则热应力消失后,收缩产生的剪切力会切断所有的连接栓。”
林远拿起了那把高频感应枪。
这本来是用来维修电路的,但现在,它是唯一的火种。他将感应圈死死抵住变形的合金环。
“小晨,帮爸爸盯着那个频率。”
林远闭上眼。通过“读心帽”残留的感应,他能感觉到在几十米外的林夕,心跳正变得越来越弱。那种血脉相连的痛楚,比断臂还要剧烈。
“3……2……1……点火!”
“嗤!”
一股幽蓝色的火焰在对接环的缝隙中猛烈喷射。
极度的高温在零下两百度的真空背景下,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物理景观:金属在变红,同时表面又在迅速结出一层黑色的氧化冰。
“就是现在!”
林远猛地扣动了手动液压扳手。
“嘎吱”
形变的金属在热胀冷缩的暴力驱使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原本对不准的齿槽,在这一瞬间,像是一对垂死挣扎的恋人,死死地咬合在了一起。
“物理锁死完成!”
“气压平衡程序启动中!”
升降舱内的气压表开始缓慢回升。
但在读数跳到0.3个大气压时,它突然停住了。
“怎么回事?平衡失败?”萧若冰扶着舱壁站起来,她的肺部在剧烈起搏,那种窒息带来的眩晕感让她几乎无法站立。
“是寂静站的问题。”林远盯着大门的指示灯。
指示灯是灰色的。
这意味着,大门另一侧的空间站内部,竟然也是真空。
“那个管家把空气全抽干了。”林远握紧了手里的重粒子切割枪,“他想让我们进得去,也吸不到气。”
“这整座空间站,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密封的、充满了死气的抽空瓶。”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强行推开门,升降舱里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氧气,会像炸弹一样喷涌进空间站庞大的空间里,瞬间稀释到无法呼吸的程度。
他们会死,林夕也会死。
“不能开门。”林远盯着那扇门,“我们要给空间站补气。”
“哪来的气?我们的氧气罐全空了!”顾盼在地面终端喊道,他急得团团转,却只能看着屏幕上越来越红的警报。
林远看向了升降舱的夹层,那里放着十几瓶还没用完的“海丝胶(生物胶水)”。
“这种胶水的本质是蛋白质和高分子材料,对吧?”林远问向视频里的钱博士。
“是。但它主要成分是缩氨酸和……”钱博士愣住了,“林董,你该不会是想……”
“我想让它们呼吸。”
林远拿出一瓶海丝胶,直接在舱门的缝隙处涂抹了一圈。
“这种材料在遇到二氧化碳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微弱的化学反应,释放出多余的氧原子。虽然量很小,但如果我能让它产生全速氧化呢?”
“那需要催化剂!需要极强的电能!”
“我们有电。”林远指了指胸口那块正在闪着红光的微型核电池,“虽然不多,但够烧一阵子的。”
林远将核电池的输出端直接剥开,露出了内部那根还在微微发热的超导丝。
他将电线直接插进了粘稠的胶水里。
“滋”
一股淡绿色的烟雾在门缝处升起。
“这就是生物产氧。”林远对着对讲机说道,“王总,让江州的服务器集群给这套胶水的化学反应提供频率优化。我要让每一克胶水,都变成一个小型的固体氧气发生器!”
在那扇冰冷的钢铁大门后面。原本死寂真空的“寂静站”走廊。
开始慢慢被这种淡绿色的雾气填满。
氧气浓度:3%……8%……15%!
虽然还没达到人类生存的标准,但已经足够维持最低限度的脑部供能。
“开门。”
门开了。
林远一步跨入。这里没有重力,空气中漂浮着无数晶莹的冰晶,那是残留的水汽结成的。
在那长长的、闪烁着冷紫色光芒的圆柱形走廊尽头,他看到了林夕。
小女孩被固定在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树脂球里。
她头上的“读心帽”已经破碎了一半,露出了里面一根根正在搏动的神经导丝。
那些导丝并没有连接到电脑。
它们竟然深深地植入了空间站的金属墙壁里。
“她成了这台机器的感应器。”
萧若冰跟在后面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她发出了心碎的呜咽,整个人瘫软在虚空中。
“萧长天疯了……他把夕夕的脊髓和这里的量子母机物理熔焊在一起了。”
林远走到那个树脂球前。
他看到林夕睁开了眼。
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里,此时竟然流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类似于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图形。
“爸爸。”
不是声音,是意识。
直接在林远的大脑里炸响。
“那个管家……他刚才想让我看你们的终点。”
“他说,地球已经不适合你们居住了。他想让我带着你们,去一个没有重量、没有衰老、只有永恒计算的地方。”
林远伸出手,轻轻按在冰冷的树脂球上。
“夕夕,那不是地方。那是坟墓。”
“我们要回江州。回那个有泥土味、有包子香、有风声和吵闹的地方。”
“我走不了了。”林夕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坦然。
“我的频率,已经和这个空间站绑定了。”
“如果我断开,天照系统会瞬间崩塌。到时候,地球上那些正在运行的智慧城市、那些医院的呼吸机,全部会因为失去母机时钟而停摆。”
“萧长天在三年前,就把整个世界的未来,都押在了我的生命频率上。”
林远感受着女儿那微弱却坚定的意志。
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萧长天用一个五岁女孩的命,给全球文明上了一把“同生共死锁”。
想要世界活,女孩就得永远被囚禁在月球轨道的冷寂中,当一个没有自我的“生物钟”。
想要救女孩,世界就会陷入大断电、大停电,甚至是文明的倒退。
“不能选,那就不选。”
林远转过头,看向那台正在发出幽幽蓝光的“母机”残骸。
“汪总,陈老师。我们需要搞一场数字调包。”
“调包?”
“对。既然系统认的是夕夕的频率。那如果我们造一个影子频率呢?”
“我们不拆除连接。我们要在这里,用我们的光子芯片和海丝胶,给母机造一个人造脊髓!”
“我们要利用小晨在地球那端的感应。让他远程模拟出夕夕的大脑电位!”
“这叫逻辑代偿!”
这不仅是技术的博弈,这是在用一对孪生兄妹的血脉感应,去欺骗宇宙中最冷酷的AI程序。
“老板,太危险了!”陈墨在屏幕那头几乎是在嘶吼。
“小晨才五岁!他要远程承载整个母机的运算压力。这会瞬间把他的脑细胞烧成炭的!”
“除非……”陈墨突然停住了,他死死盯着林远提交的那份材料参数。
“除非,我们在小晨的大脑周围,建立一个超导降温池。”
“他在江州,我们在天上。江州有的是电,有的是液氮。”
“我们要搞跨纬度的实时冷却!”
林远猛地抓住了通讯器:“李俊峰!大炮!老赵!听见了吗?!”
“在!林董,你就说怎么干吧!”孙大炮的声音从江钢的指挥中心传来。
“把江钢的所有液氮储备,全部调往江南之芯总部!”
“我要你们,在这一分钟内,把那座实验室的温度,降到接近绝对零度!”
“我要给我的儿子,造一个寒冰王座!”
江州,江南之芯。
原本热闹的工业园区,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的机器停转,所有的能量,都在向那间地下室汇聚。
“放气!!!”
随着一声令下。
成千上万立方米的液氮被瞬间气化,白色的浓雾几乎填满了整个街道。
地下室内小晨坐在冰冷的玻璃舱里。
周围是正在飞速生长的晶体。
而在三万六千公里的高空。
林远拿起了重粒子切割刀。
“夕夕,闭上眼。”
“爸爸接你回家。”
切割刀亮起了耀眼的蓝光,那是足以切断原子连接的能量。
“滋!!”
光束扫过,连接林夕与空间站的那些“神经导丝”,在一微秒内被整齐切断。
同一瞬间在地球的另一端。小晨的身体猛地绷直,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玻璃舱表面瞬间结满了厚厚的霜。
“接住了!!!”
陈墨在屏幕前狂吼。
“逻辑平稳过渡!母机没有报警!”
“小晨撑住了!他接管了全人类的时钟!”
林远伸出手,接住了正在失重状态下缓缓飘落的林夕。
她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林远紧紧抱着女儿,看着窗外那个巨大的、已经开始由于失去“灵魂”而缓慢降轨、坠向大气层的“寂静站”。
那是一个旧时代的终结。
“若冰,我们走吧。”林远转过头。
萧若冰流着泪,点了点头。
升降舱脱离,向着地平线的那一抹曙光,俯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