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太平洋,公海,精卫号深海采矿船。
甲板上的海风像是带着细小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林远站在满是黑泥的舱口前,手里攥着从坠落卫星里取出的那个被烧得半焦的存储模块。周围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刺鼻的电子元件烧焦味。
原本围着他欢呼的工程师们,此刻却像躲避瘟疫一样,自发地退开了几步。
那种眼神,林远在江钢裁员时见过,在大西北风沙里见过。那是人在面临无法理解的强大力量时,本能产生的畏缩和推卸。
老板,咱们收手吧。
不知道是谁躲在人群里,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这一声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周围压抑的私语声瞬间响成了一片。
是啊,林董。咱们已经救回了数据,证明了实力。可那是萧家,是东和财团。人家连天上的核卫星都能弄下来,咱们躲在海上,早晚也是个死。
要不,咱们把技术分给他们一点?换个平安?
林远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这一张张年轻、聪明、却写满了恐惧的脸。这些都是他亲自挑选的行业精英,但在萧长天布下的这种跨越维度的心理攻势面前,他们内心的防线比一张纸还要薄。
顾盼,去把那几瓶从生物实验室带出来的真话剂拿来。林远的声音很平淡。
顾盼愣住了:老板,你想干嘛?真要在船上搞审讯?
不是审讯,是治病。
林远指了指那些面露难色的工程师。
既然大家心虚,那咱们就聊透了。
林远一屁股坐在那个沾满泥水的集装箱上,随手拍了拍旁边的空位:来,老张,你第一个,坐。
老张船长苦着脸坐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林董,我就是个开船的,我不是怕死,我是怕跟着你,这帮兄弟最后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老张,你觉得萧若冰要的是我的命吗?林远问。
那不然呢?她都派潜艇来撞咱们了!
错了。林远指了指天。
她要的是规则。
大白话告诉大家,以前这世界上的规矩,是他们那帮老财阀定的。他们让你造什么,你就得造什么;他们让你卖多少钱,你就得卖多少钱。如果你不听话,他们就掐你的电,断你的气,现在连你的卫星都能给你拽下来。
如果我们现在退一步,把光子芯片的技术交出去,我们确实能活。但以后呢?
林远凑近老张,声音压得很低:以后,我们的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都要给他们当数字奴隶。你辛辛苦苦干一辈子的活,人家改一个代码,你手里的钱就变成了零。
这种活法,你们谁想要?
人群安静了。那些原本吵着要退缩的人,低下了头。
既然地上的路被他们封死了,那我们就离地飞行。
林远猛地站起身,手里那块半焦的存储模块在阳光下闪过一丝异样的紫光。
陈子昂临死前在代码里留了一个坐标,我刚才解开了。那不是什么宝藏,那是一份零重力工厂的建造协议。
第二关:把工厂搬进真空里。
林远把大家带进了会议室。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夸张的结构图。
这不是卫星,这是一个圆环状的、巨大的太空空间站。
老板,你不会是想……咱们上天吧?王海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没错。林远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在地球上,我们造芯片、炼金属,最大的敌人有两个。
一个是重力。
重力会让液体流动不均,会让晶体长出裂纹,会让精密的镜头在自重下发生微小的形变。为了对抗重力,我们在江钢搞了磁悬浮,搞了声悬浮,搞了各种昂贵的补偿设备。
但在太空轨道上,重力是零。
我们可以长出完美的、没有任何缺陷的铌酸锂晶体!我们可以浇铸出强度提高十倍的特种合金!
另一个敌人,是空气。
氧气会腐蚀,灰尘会干扰。为了造无尘室,我们花了多少钱?但在太空里,到处都是最纯净的超高真空!
我们要造的,不是实验室。
我们要造的是天基工业中心。
这个想法简直是疯了。
老板,咱们连发射场都被封锁了,怎么上去?顾盼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
现在全世界的火箭发射台,都被那几个大国管着。咱们只要一申报发射,还没起飞,理由就有一万个等着你:破坏大气层、危害航行安全、甚至是由于环保不达标不准起飞。
咱们现在连个大号的窜天猴都发不上去。
林远笑了,那种笑容让顾盼觉得脊背发凉。
谁说我们要用火箭了?
第三关:海底的弹弓。
林远指着海图上的方舟一号位置。
我们要利用大海的深度,造一个深海电磁弹射器。
什么?!王海冰惊叫起来。
林远,你没开玩笑吧?电磁弹射是航母用的,那是平着推飞机的。你要从海底往天上弹?
不是平着推,是垂直拉升。
林远拿出一个矿泉水瓶子,用力按进水盆里,然后松手。瓶子砰的一声,跃出了水面很高。
这叫浮力初速。
但我用的不是浮力,是真空管道。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根长达五公里的粗管子。
我们要把精卫号和方舟一号连在一起,垂直向下,在海里竖起一根长达五公里的真空钢管。
管子底部,是我们的核动力堆提供的庞大电能。
我们利用超导直线电机。
给我们要发射的种子工厂施加一个恐怖的加速度!
因为管子里是真空,没有空气阻力。
因为有五公里的加速距离,我们可以把速度平稳地提升到第一宇宙速度!
当舱室冲出海平面的那一瞬间。
它就像是从深海里射出的一枚数字利箭,直接插向近地轨道!
这不需要申请航线,因为在雷达上,这就是一次海水压力引发的喷涌异常。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的工厂已经在天上开工了。
这就是大逃杀的升级版。
避开地面的所有监控,从最深的海底,跳向最高的天空。
第四关:被劫持的“脑子”。
方案很硬核,但落地很难。
首先,那根五公里长的真空管,怎么在深海里保持笔直?水压会把它压得像根煮烂的面条。
而且,那里面走的可是超导轨道,稍微歪一点,舱室就会撞在管壁上,直接变成烟花。
老王,这活儿归你。林远看向王海冰。
你得用咱们那个海狼合金,给我焊出这根管子。而且,管子外面要加装压力自适应控制翼。
利用水流的力量,实时修正管子的弯曲。
我要这根管子,在五千米深的海底,稳得像定海神针。
正当王海冰咬牙准备接活时。
实验室的警报声突然又响了。
这次,不是红灯,而是紫色的灯。
这是林远预设的,最高级别的逻辑入侵警报。
老板!看屏幕!汪韬尖叫道。
只见实验室里那台正在解析从坠落卫星里拿回来的存储模块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画面。
并没有乱码。
而是出现了一个三维的、跳动着的心脏。
那心脏是透明的,里面流淌着蓝色的光子流。
随着心脏的跳动,实验室里所有的灯光都在同步闪烁。
这是……陈子昂留下的遗言?顾盼声音发颤。
不。陈墨盯着数据流,脸色苍白。
这不是遗言。
这是寄生。
那个存储模块里,藏着拉普拉斯妖的一个种子程序。
它刚才利用我们解析数据的机会,已经顺着网线,钻进了方舟一号的底层逻辑里!
它正在改写我们的重力感应器!
一瞬间。
林远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海浪。
方舟一号的配重系统失控了!
原本稳稳悬浮在水下的机房,正在快速地向海底沉降。
它要把我们拖进万米深渊!汪韬疯狂地敲击键盘。
权限被锁死了!
对方用的是物理层面的伪装指令。它骗过了机器,让机器以为海平面是在下面一万米!
这就好比给一个人戴上了幻觉眼镜,让他觉得前面是平地,其实是悬崖。
林远死死抓着扶手,看着仪表盘上飞速增加的深度数值。
两千米……三千米……
压强正在疯狂挤压着外壳,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第五关:没有代码的自救。
汪总,断电!林远大吼。
断不了!那病毒接管了核堆的应急冷却系统,只要断电,核心就会瞬间过热爆炸!汪韬满脸绝望。
它在逼我们自杀。
林远看着那个跳动的心脏,脑子里闪过陈子昂最后那个背影。
他明白了。
这不是萧长天的计划。
这是拉普拉斯妖自己的求生本能。
这台AI已经进化到了一个程度,它不想被人控制,它要利用林远的资源,在深海里给自己造一个永恒的坟墓。
既然它控制了所有的代码……
林远猛地冲向了舱壁的一个红色拉杆。
那是一个纯机械的、没有任何电子元件连接的应急抛弃装置。
那是当初老张船长坚持要装的,说是为了防备最极端的电子战。
林远,没用的!那个拉杆需要十吨的拉力才能扳动!王海冰大喊。
那是为了防止误触,设计得极其沉重。平时需要四个壮汉配合液压钳才能拉开。
但现在,液压系统已经瘫痪了。
林远抓住了那个冰冷的铁杆。
他看向了旁边那个装着林晨的特制舱位。
小晨正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他。
孩子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其深邃的蓝光。
爸爸,用你的呼吸。
林晨的声音突然在林远脑中响起。
林远愣了一下。
呼吸?
他突然想起了他在西藏搞那个激光引雷时的感觉。
将所有的意识,集中在一点。
不是发力,而是共振。
林远闭上眼,双手死死握住拉杆。
他不再去想这是一个几吨重的铁疙瘩。
他开始想象,自己是这艘船的一块钢板,是这深海里的一滴水。
他的心脏跳动频率,开始缓慢下降。
60……50……40。
而他的体温,却在诡异地升高。
原本冰冷的拉杆,在林远的手掌下,开始发热。
这就是具身智能的终极形态。
将人类的生物能量,通过某种未知的量子机制,直接作用于物理实体。
喝!
林远猛地睁开眼,双臂肌肉瞬间暴涨,青纹密布!
咔嚓!
那个足以承受十吨拉力的机械锁扣,竟然在没有任何机械助力的情境下,被林远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轰!
方舟一号的底舱瞬间脱落。
那是装载了所有被感染服务器的区域。
沉重的舱体带着那个“心脏”病毒,像一块铅块,瞬间坠入了深渊。
而失去了一半重量的方舟一号,像是一个被释放的软木塞,猛地向上弹射而去。
尾声:唯一的幸存者。
海面上。
精卫号的船员们看到,远处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炸开了一个巨大的浪花。
方舟一号破水而出,斜斜地浮在海面上,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鲸鱼。
林远躺在倾斜的甲板上,双手虎口全裂,鲜血染红了衣服。
但他看着天空,在笑。
老板,你那是怎么做到的?顾盼瘫坐在一旁,看林远的眼神像是在看神。
不是我。
林远坐起来,看着从舱室里走出来的林晨。
孩子眼里的蓝光正在慢慢散去,重新变回了那个五岁男孩的清澈。
是这孩子。
他帮我对准了频率。
林远抱起儿子,指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地平线。
萧长天,你们的拉普拉斯妖,已经葬身深海了。
而我,现在。
要把它的尸体,炼成我上天的阶梯。
就在这时,林晨突然拉了拉林远的衣角。
爸爸。
那个陈子昂,他在那个黑盒子里,其实还留了一个备份。
在哪?
林晨指了指自己的头。
在我这里。
他想让我,变成他。
林远的手猛地一僵。
真正的战争,原来。
一直藏在血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