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江南之芯总部,绝密材料研究所。
林远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爆门时,看到的是一幅足以让物理学教授集体心梗的画面。
实验室中央,那台价值两千万的“高温晶体生长炉”正在剧烈地抖动,发出一种如同野兽濒死前般的沉闷低鸣。
而守在炉子旁边的团队成员,一个个脸色蜡黄,像是刚从战壕里爬出来一样。
“又……又炸了?”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严教授从那团浓烟中灰头土脸地钻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已经变形的金属坩埚。
“林董,这不是爆炸,这是拒绝结合。”
严教授颤抖着,把那个坩埚递给林远。坩埚内壁上,粘着一团漆黑的、如同烂泥一样的东西,那是刚刚熔炼出的合金。
“我们试了三十种配方。”严教授声音嘶哑,“每一种,在冷却到室温的过程中,都会自动崩解。”
林远戴上特种手套,用镊子夹起那团黑泥。
“崩解?这叫什么?”
“这叫结构性不相容。”严教授指着显微镜下的画面,“你看,这种被称为深海之盐的稀有矿石,它里面的晶体结构太过于霸道了。它强行嵌入到咱们的超导金属基底里,但两者原子的大小、排列的节奏,就像是在跳舞时,一个跳的是华尔兹,另一个跳的是踢踏舞,根本踩不到一个点上。”
“所以,当温度一降下来,两者的内力就开始打架。结果就是这块材料,从内部把自己挤碎了。”
这是一场极其残酷的微观战争。
那种被誉为“未来算力核心”的金属材料,虽然在高温熔炼时看起来完美无瑕,但只要稍微降温,原子之间的“领地之争”就会爆发。
林远捏着那块碎成渣的金属,眉头紧锁。
“如果加一点柔性材料呢?”林远问,“像我们之前给智能眼镜加的那些缓冲垫?”
“没用。”王海冰从旁边走过来,摇了摇头,“这可是要用来制造超算核心的,只要有一丁点软的杂质,电阻就会瞬间飙升,算力直接归零。我们要的是极致的坚硬和导电,不是那种软趴趴的材料。”
这是一条死胡同。
硬碰硬,必然碎。
软着陆,不导电。
在这个材料学的问题上,哪怕林远拥有再强大的AI辅助,如果不解决这个最底层的物理性质冲突,这就是在往墙上撞。
林远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窗外那不断变幻的霓虹灯,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在思考一种逻辑如果两个性格不合的人非要住在一起,除了强制压制,有没有可能让他们“握手言和”?
“汪总,”林远突然转身,“我们的盘古模型,对这种原子排布的模拟,能做到什么程度?”
汪韬一愣:“老板,你要算原子排列?那可是几千万亿个原子的互相作用,这计算量……就算是现在的盘古也只能算个大概。”
“那就算大概!”林远拍板,“不用全算。”
“给我算出来,这些金属原子之间,哪几个点位是受力点,哪几个点位是缓冲点!”
“只要我们能找出一种材料,它虽然本身不导电,但是它能搭桥。”
“它能像胶水一样,把这两种不合群的金属原子,一个挨一个地排列好,让它们通过自己进行接力式的导电,而不是强行去撞击对方的晶格!”
这就是“晶体界面工程”。
简单来说,就是给这两个打架的金属原子之间,派一个“外交官”。
几天后,林远的实验室变成了“化学杂货铺”。
各种各样奇怪的物质被拿来测试:石墨烯粉、纳米银丝、甚至是某种深海生物的骨骼提取物……
但都没有用。
直到有一天,陈墨带回来了一个奇怪的盒子。
“老板,这东西,你看看。”
盒子里是一坨灰色的粉末,看起来平平无奇。
“这是什么?”
“这叫纳米硅铁矿。”
陈墨解释道,“这是我们在研究矿石溯源时,从那批被我们电解过的废渣里筛选出来的。”
“这种物质虽然杂质多,但它有个特点:它在极高压力下,能形成一种准晶体结构。”
“这种结构既不是金属那种规规矩矩的排列,也不是陶瓷那种乱七八糟的排列。”
“它是准周期的。”
“它就像一个调节器,可以吸收两边金属的应力,同时又能通过内部的一条特定通路传导电子。”
“这简直就是天生的外交官!”
林远拿起这把灰色的粉末,眼神猛地亮了起来。
“把这东西,掺进我们的混合金属里!”
“用激光烧结,让它在金属熔炼的瞬间,像铺路石一样,铺在两种金属的接触面上!”
最终测试。
这一次,炉子不敢开太猛。
林远用的是“脉冲激光局部加热”。
他把两种互不相容的金属放在一起,中间铺上一层薄薄的“准晶体粉末”。
激光束高速扫过。
瞬间,在零点几微秒内,材料被熔化,冷却,再熔化,再冷却。
这就好比是在用激光“织布”。
在一层又一层的金属结构中,织入那一层薄薄的、能让原子和谐共处的“外交官”。
“滋”
光束扫过,材料表面泛出一层淡淡的、极其细腻的青紫色。
林远屏住呼吸。
“测试强度。”
“拉伸测试。”
两根金属锭在拉力机上被死死拉扯。
一吨……两吨……五吨!
原本一拉就断的那个“烂泥材料”,现在竟然撑住了五吨的拉力,依然纹丝不动!
“电阻呢?”林远追问。
“电阻:0.0001欧姆!”
王海冰激动得差点把检测仪给砸了,“这是超导级别的导电率!而且,它的硬度……比最好的不锈钢还硬!”
“我们……我们把这两个死对头,彻底揉成了一家人!”
林远还没来得及庆祝胜利。
他的办公室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是顾盼,声音极其焦急,甚至带着颤音:“老板,不好了!咱们的那条空中物流通道,也就是我们租用的那些国际货机,被扣了。”
“谁干的?”
“还是那帮老外。他们给的理由是未经授权的工业危险品运输。”
“他们说,我们运的这些材料里面,混杂着放射性危险品。”
林远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这是赤裸裸的构陷!
这批材料虽然特殊,但绝不带放射性!
“是谁放的消息?”
“我们查过了,来源是燕清池的私人邮箱。”
又是燕清池!
那个被林远从瑞士监狱捞出来、发誓要“报恩”的男人。
他竟然在暗中,把自己当成了萧长天的“刀”。
“燕清池。”林远握着话筒,声音冷得刺骨。
“你以为你躲在暗处,我就找不到你吗?”
“顾盼,立刻联系我们在瑞士的那个线人。”
“我要知道,燕清池最近在和谁通话。”
“如果他真的彻底投靠了萧若冰,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除了货机被扣,更麻烦的是,全球的航运巨头马士基,突然发布公告:
“由于安全合规风险,即日起,暂停接收所有江南之芯集团及启明联盟旗下,超过100公斤的所有工业物资运单。”
“这是一场物流截杀。”
王海冰绝望地看着地图。
“老板,这下好了。材料炼出来了,但运不出去。”
“现在的全球航运,全是欧美财阀的地盘。”
“不管是空运、海运,还是国际陆运,只要我们启明联盟的货一出现,他们就直接挂禁运。”
“我们,被彻底封锁在陆地上了。”
这就是真正的“难度增加”。
技术再牛,造出的东西卖不出去,也是废铁。
林远终于发现,他之前的小聪明,在财团这种庞大机器面前,还是太脆弱了。
深夜。
林远没有急着反击。
他一个人走在江州的街头。
既然物流被封锁,那就说明,所有的正规管道都断了。
既然如此。
他必须得找几条“阴沟里的路”。
顾盼悄悄跟在他身后,低声说:“老板,如果要运货,除非走黑道。”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帮人,专门在战区、在封锁区送货。”
“他们叫幽灵快递。”
“他们没有正式的航线,没有合法的单据。”
“他们开着那些没有登记的、快得像闪电一样的改装小飞机,穿梭在法律的间隙里。”
“如果我们找他们,哪怕贵上十倍,我们的货也能送出去。”
林远停下脚步。
看着远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
“找他们。”
“我要建立一条幽灵航线。”
“这不仅是送货。”
“这是一场地下赛车。”
就在林远准备联系这些所谓的“幽灵快递”时。
林远忽然收到了一张照片。
是他在那个“地下植物工厂”里,拍下的关于“生物炼金”的细节照片。
发件人是那个神秘的“拉普拉斯妖”。
内容只有一行字:
“林远,你的材料科学确实厉害。但是,你造芯片用的那个真空炉,我可以在这里明确告诉你它里面有一个后门。”
“只要你敢量产,我就敢让你的一万个真空炉,在一秒钟内,全部变成人体喷射器。”
林远的手,猛地握紧。
那是江钢带来的那台二手熔炼炉。
他以为他检查得够干净了。
没想到,对方在硬件的最底层,还留了这么一手。
这是要同归于尽啊。
“看来。”
林远转过身,对顾盼说。
“我们不仅要造材料,我们还要造机器。”
“我要把这世界上,所有的机器,都推翻重造,这就是我的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