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内瓦飞往合肥的军用专机上。
飞机的引擎在愤怒地咆哮,但机舱里的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林远盯着面前的加密屏幕,上面是合肥“科学岛”传来的实时数据。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绿线条,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震荡着。
“陈墨,用你能想到的最简单的话告诉我,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林远揉着眉心,连续的跨国奔波和高压对抗,让他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
陈墨光着脚蹲在机舱的座椅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机舱壁的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圈。
“老板,合肥的那台机器叫EASt,全超导托卡马克,也就是老百姓常说的人造太阳。”
陈墨在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红点。
“核聚变,就是把两个原子硬生生地捏在一起,产生巨大的能量,这温度高达一亿度。地球上没有任何材料能装下这么热的东西,装铁锅铁化,装陶瓷陶瓷炸。”
“所以,科学家想了个办法。他们在这个炉子的外面,缠上了一圈圈的超导电线。”
陈墨在圆圈外面画了一圈线。
“通电之后,这些电线会产生一张看不见的磁力网。这张磁力网,就像一个网兜,把那个一亿度的火球,死死地、悬空地托在炉子的正中央!”
“只要火球不碰到炉壁,一切就安全。这就叫磁约束。”
“但是,”陈墨的眼神变得无比阴冷,他用红笔在图的上方重重地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这帮叫数字炼金术士的黑客,黑进了控制这个磁力网的底层电脑里。”
“他们没有去改温度,他们只是修改了一个叫做VdE的参数。”
“简单来说,他们让控制火球上面那部分磁力网的电流,偷偷变大了!”
“现在的后果是:这个一亿度的火球,正在被上面的磁力吸着,一点一点不可逆转地往炉顶上飘!”
顾盼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往上飘会咋样?烧穿炉顶?”
“比那更糟!”
陈墨语速极快:“炉壁外面,包裹着几百吨用来给超导线圈降温的液氦!”
“只要那个一亿度的火球撞上炉顶,炉壁瞬间就会被烧穿!一亿度的高温直接接触零下269度的液氦!”
“液氦会瞬间沸腾、气化,体积在一秒钟内膨胀七百倍!”
“这就相当于在实验室里,引爆了一颗威力极其恐怖的物理温压弹!”
“整个科学岛,连同里面的几百名顶尖物理学家,都会在瞬间被炸上天,然后被上亿度的等离子体烧成灰!”
这就是那帮黑客说的“明天,太阳将不再升起”。
他们要在这个国家最骄傲的科研心脏上,点爆一颗真正的微型太阳!
“为什么不直接把电闸拉了?!”顾盼急得大喊,“把电断了,磁场没了,火球不就灭了吗?”
“绝对不能断电!”
林远的屏幕上,传来了合肥基地总指挥、核物理泰斗王院士嘶哑的吼声。
“林董,千万不能断电!”
“这火球是个等离子体,它里面带着巨大的电流!如果突然拉闸,外面的磁场网兜瞬间消失!”
“那团一亿度的火球就会像一个砸破了的西瓜,向四面八方同时炸开,全方位地拍在炉壁上!”
“到时候不是炉顶烧穿,是整个炉子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被烧穿!爆炸威力会大十倍!”
“我们现在只能靠着这套被黑客篡改了的系统,像放风筝一样,勉强拉着它!但它还在一点点往上飘,距离撞上炉顶,只剩下十分钟了!”
死结。
不能拉闸。拉了立马炸。
不能不管。不管十分钟后炸。
想改代码?对不起,控制台被黑客的逻辑锁死了。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降落!直接降在科学岛的广场上!”
直升机几乎是砸在地面上的。
林远带着陈墨,连滚带爬地冲进了EASt控制大厅。
大厅里一片刺眼的红光,刺耳的警报声让人心烦意乱。几十名研究员正在键盘上疯狂地敲击,但屏幕上弹出的全是一片红色的【permission denied(拒绝访问)】。
“林董,你来了!”王院士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林远冲到主屏幕前。
屏幕上,是一个托卡马克装置内部的横截面热力图。那团代表着上亿度高温的等离子体,原本应该待在中央,现在却已经明显偏上了。
“距离炉顶装甲,还有五厘米。”王院士的声音都在发抖。
“黑客修改了pId控制算法,它现在把偏上五厘米当成了正常状态,而且还在继续加电流,想把它拉得更高。”
“我们试过了所有的软件后门,甚至想注入病毒去瘫痪它,都没用。对方用的是极其底层的硬件级死锁。”
林远盯着那个红色的火球。
五厘米。
五厘米之外,就是上亿度的高温和零下二百多度的液氦。这中间隔着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第一壁装甲。
“软件走不通,那就走硬件。”
林远转过头,看向这台巨大机器的设计图纸。
“王院士,是哪一根线圈,在把火球往上吸?”
“是顶部的pF线圈。”王院士指着图纸最上方的一圈铜芯电缆,“黑客给它多加了三千安培的电流,磁力太大了。”
“好。”
林远一把扯下领带。
“既然他在软件里给这根电线多加了三千安培的电……”
“那我们就从物理上,把这三千安培的电,给他偷走!”
“偷电?怎么偷?”王院士愣住了。
“分流!”
林远拿起一支红笔,在图纸上那根向顶部线圈供电的粗大主干电缆(馈线)旁边,画了一条分叉的线。
“物理学最基本的并联电路原理!”
“电流总是喜欢往电阻小的地方跑!”
“如果我们在给顶部线圈供电的这根主电缆上,强行搭一根线,把它接到地线上,或者接个大电阻!”
“原本要流进顶部线圈的电流,就会被我们这根旁门左道给分走一半!”
“顶部线圈吃不到电,磁力瞬间变小!”
“那个火球,没有了上面的吸力,在重力的作用下,就会自己掉下来!”
“回到正中心!”
简单!粗暴!野蛮!
不跟你扯什么代码、防火墙、加密协议!
你丫在软件上给它加油门,老子直接在物理上把你的油管子给剪个口子放油!
控制室里的所有物理学家都惊呆了。
这特么是修收音机的方法啊!这可是大科学装置啊!
“理论上……完全可行!”王院士激动得直拍大腿,“这相当于我们在物理层面上,给它强制加了一个衰减器!”
但紧接着,王院士的脸色又白了。
“可是林董……那是几万安培的高压直流电啊!”
“而且那根馈线在装置的反应大厅里!就在那个炉子的正上方!”
“现在那个房间里的电磁辐射极其恐怖,甚至还有少量的中子溢出!人进去,那就是送死!”
“更别说你要在几万安培的裸露电缆上强行搭线,一旦操作不稳产生电弧,瞬间就能把人电成飞灰!”
这就好比,你要在一个正在狂奔的高铁车顶上,徒手去接一根十万伏的高压线。
这是真正的“虎口拔牙”。
时间还剩:3分钟。
火球距离炉顶:两厘米。第一壁的温度传感器已经开始报错熔毁了。
“我没时间跟你们废话了!”
林远一把推开王院士,抓起旁边的一套厚重的防辐射铅服,开始往身上套。
“给我找一根最粗的纯铜排!再找一条最粗的接地电缆!”
“顾盼,你跟我下去!你在下面拽着接地线!”
“老王,你盯着屏幕上的火球位置!我搭上线之后,火球只要一落回到中心,你马上在软件里强行切断这根线圈的所有供电!”
“是!”
两分钟后。
林远和顾盼穿着极其笨重的防护服,撞开了反应大厅的铅门。
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氧味和热浪扑面而来。
大厅正中央,那个几层楼高的巨大钢铁装置,正在发出震耳欲聋的“嗡嗡”轰鸣声,仿佛一头快要爆体而亡的巨兽。
“在那儿!”
林远顺着铁梯子,像一只笨拙的狗熊一样,疯狂地往装置的顶部爬。
在距离装置顶部不到两米的地方,有一根大腿粗的铜制馈线,那就是给顶部磁场供电的命脉。
“把接地线扔上来!”
林远趴在钢铁桁架上,冲着下面的顾盼大吼。
顾盼咬着牙,把一条像水管一样粗的黑胶电缆扔了上去。
林远接住电缆,将其和手里那根沉重的纯铜排死死地用螺栓拧在一起。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根大腿粗的馈线上,有一处用来测试的裸露接点。
只要把这根铜排,狠狠地砸在那个接点上,就能完成“物理分流”。
但是,那可是几万安培的直流电!
“拼了!”
林远举起那根连着地线的纯铜排,对着那个裸露的接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就在铜排接触到馈线的一瞬间!
一道耀眼到足以刺瞎人眼的巨大蓝色电弧,在接触点疯狂地炸开!
“滋啦啦啦!”
恐怖的电流顺着铜排,疯狂地涌入地线。巨大的洛伦兹力瞬间产生,就像是有一头无形的大象,在拼命地要把林远手里的铜排给推开!
“啊!!!”
林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他身上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双臂青筋暴起,死死地、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将那根疯狂颤抖、几乎要弹飞出去的铜排,死死地压在那个接点上!
铜排因为巨大的电流,在短短几秒钟内,开始变得滚烫,甚至隐隐发红。
高温透过绝缘手套,烫得林远的手心发出滋滋的焦糊味。
但他没有松手!哪怕指骨被震得快要断裂,他依然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那里!
控制大厅内。
王院士和陈墨死死地盯着屏幕。
“电流分流成功!顶部线圈电流下降30%!”
“磁场吸力减弱!”
屏幕上,那个原本已经贴在炉顶上、即将把炉顶烧穿的红色火球。
在失去了上面那股强大的吸力后。
像是一个失去了绳子的氢气球,在下面磁场的托举和自身重力的作用下。
缓缓地、平稳地降了下来。
“四厘米……十厘米……二十厘米!”
“火球回到中心位置!”
王海冰眼眶通红,手指狠狠地砸在切断按键上!
“局部磁场锁定!平稳降温程序,强制启动!”
大屏幕上的红色警报,在闪烁了最后几下后,终于变成了安全的绿色。
那团一亿度的人造太阳,在物理的干预下,慢慢地、安全地熄灭了。
“呼”
整个控制大厅里,所有人都瘫软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有几个老专家直接捂着脸哭出了声。
反应大厅里。
林远松开了那根已经烧得发黑变形的铜排。
他整个人无力地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钢铁走道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双手戴着防静电手套,但手套的手心部分已经被彻底烫焦了,贴在了皮肉上。
“老板!老板你没事吧!”顾盼连滚带爬地冲上来,看到林远的手,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死不了。”
林远虚弱地扯了扯嘴角。
“这下,太阳落山了。”
“不过,”林远看着头顶那依然散发着余温的钢铁巨兽,眼神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酷。
“他们敢在我们的国之重器上动手脚。”
“这说明,我们的硬件底层,还是不干净。那帮数字炼金术士,肯定在供应链里埋了更深的雷。”
林远在顾盼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回去。”
“把启明联盟的所有供应商名单,全部翻出来!”
“我要刮骨疗毒。”
“我要造一条从沙子到芯片,没有任何一粒灰尘属于外国人的,纯血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