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伦敦,肯辛顿宫花园街。
这是全伦敦地价最贵的一条街,也就是俗称的“亿万富翁街”。爱德华·罗斯柴尔德爵士的私人府邸就坐落在一片修剪得毫无瑕疵的黄杨木篱笆后面。
伦敦的天气一如既往的糟糕。浓重的雾气混合着细雨,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白之中。
林远坐在爱德华爵士那间挂满18世纪油画的书房里,手边的骨瓷茶杯里,大吉岭红茶已经凉透了。
“林先生,你的胃口太大了。”
爱德华爵士放下手中的雪茄,用银质剪刀修剪着烟头,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
“你想用碳交易牌照,换取格拉斯哥大学的涡旋光通信全套技术?”爱德华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你这简直是在拿一张入场券,想换走大英帝国皇冠上的宝石。”
“宝石?”林远靠在天鹅绒沙发上,神色平静,“爵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颗宝石现在正躺在实验室里吃灰。”
“oAm技术虽然理论先进,但它有个致命的弱点怕乱。”
“大气湍流、雾气、甚至是空气中的尘埃,都会破坏光的旋转形态。在实验室里它能传100G,出了门连1G都传不了。这东西现在就是个温室里的花朵,除了写论文,没有任何商业价值。”
林远身体前倾,直视着爱德华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
“而我手里的碳交易牌照,是实打实的现金流。只要您拿到了,整个欧洲的重工业企业,想买碳指标都得经过您的手。这可比那几张还在纸上的论文值钱多了。”
爱德华爵士沉默了。
作为银行家,他当然算得清这笔账。但他也有他的顾虑。
“林,不是我不帮你。而是那个实验室的负责人,阿利斯泰尔教授……”爱德华叹了口气,“他是个苏格兰犟驴。他是个纯粹的学者,极度厌恶商业资本,更厌恶政治。之前美国雷神公司想买他的技术做雷达,被他拿扫把赶出去了。”
“我就算给你引荐,他也未必肯见你。更别说把核心数据给你了。”
“这就不用您操心了。”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您只需要帮我敲开那扇门。至于怎么让驴喝水,我有我的办法。”
苏格兰,格拉斯哥大学,开尔文楼。
这座古老的哥特式建筑里,藏着世界上最先进的光学实验室。
但当林远和顾盼推开实验室大门的时候,迎接他们的不是高科技的炫光,而是一股浓烈的威士忌味,以及满地的碎玻璃。
一个头发像狮子一样蓬乱、穿着脏兮兮格子衬衫的老头,正对着一台复杂的激光设备咆哮。
“垃圾!都是垃圾!大气湍流就是上帝给光子设下的诅咒!”
他抓起一个透镜,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玻璃四溅。顾盼吓得往后一缩。
这就是阿利斯泰尔教授。
“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老头转过身,红着眼睛瞪着林远,“又是哪个该死的军火商派来的说客?告诉你们,我的光是用来探索宇宙的,不是用来给导弹导航的!”
“教授,我是来帮您解决晕车的。”林远没有退缩,反而指了指那台设备。
“晕车?”阿利斯泰尔愣了一下,“你在胡说什么?”
“您的光,在空气里跑的时候,就像晕车一样,吐了吧?”
林远走到实验台前。屏幕上显示着一束原本应该是完美的“甜甜圈”形状的光斑,现在却扭曲得像一团烂泥。
“这是大气湍流造成的。”林远用大白话解释道,“空气也是流动的,有热有冷,密度不均。光在里面跑,就像汽车走在烂泥路上,左摇右晃,原本旋的好好的,一下子就被晃散了。”
“废话!这我当然知道!”阿利斯泰尔没好气地说,“这是物理铁律!除非把空气抽干变成真空,否则谁也解决不了!”
“不一定。”
林远从兜里掏出一个看似普通的黑色方块。
“如果我们给光穿双鞋呢?”
“穿鞋?”阿利斯泰尔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林远。
“对,自适应光学。”
林远把那个黑色方块放在桌上。那其实是一个高精度的“空间光调制器”,是从“天眼”眼镜的生产线上拆下来的核心部件。
“教授,您看。大气湍流虽然是随机的,但它不是瞬间变化的。它有大概几毫秒的冻结时间。”
“如果我们先发一束探路光过去。”
“这束光到了对面,因为空气扰动,肯定歪了,扭曲了。”
“我们测量它歪了多少,扭曲了多少。”
“然后,”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在发射真正的信号光之前,先给它反向扭曲一下!”
“比如,空气想把光往左掰弯。那我们就在发射的时候,先把光往右掰弯!”
“这样,经过空气的修正,到了对面,它正好变直了!”
“这就叫负负得正!”
“或者叫预畸变。”
阿利斯泰尔听完,愣住了。
这个原理物理学上是通的。天文望远镜为了看清星星,也会用变形镜来抵消大气抖动。
但是,把这个技术用到高速传输的涡旋光上?
“这需要极高的算力!”阿利斯泰尔反驳道,“你要在几毫秒内算出空气的扰动模型,还要实时调整几百万个像素的相位!没有超级计算机根本做不到!”
“我们有。”林远笑了。
他指了指窗外。
“我的启明云,连着亚洲最大的智算中心。虽然有点延迟,但处理这点数据,就像大象踩蚂蚁。”
“不信?试一试。”
为了增加难度,阿利斯泰尔做了一件很绝的事。
他打开了实验室的造雾机。
白茫茫的雾气充满了整个光路通道。这种环境下,普通激光都穿不过去,更别说娇气的涡旋光了。
“开始!”
第一束探路光射出。
接收端一片模糊。
数据通过卫星网络,瞬间传回了万里的青川。
“盘古”大模型启动。
“解析湍流模型……”
“计算反向相位矩阵……”
“生成全息图……”
0.1秒后。
指令传回。
林远手里的那个黑色方块(SLm),屏幕上突然显示出了一幅极其诡异的、像毕加索抽象画一样的图案。
这就是给光穿的“鞋”。
“发射信号光!”
一束带着强烈旋转角动量的激光,打在那个图案上,经过反射,钻进了浓雾里。
它在雾气中穿行,被空气拉扯、挤压。
但是,因为它提前“穿了鞋”,这些拉扯和挤压,反而帮它恢复了原状!
光束抵达接收端。
屏幕上。
一个清晰无比的、像甜甜圈一样的同心圆光斑,亮了起来。
“模态纯度:95%!”
“误码率:0!”
“上帝啊……”
阿利斯泰尔手里的威士忌酒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到了奇迹。
在浓雾中,那束光像是有生命一样,自己找到了路,而且毫发无损。
“这……这就是东方的魔法吗?”老教授颤抖着手,抚摸着屏幕上的光斑。
“不,这是算力暴力美学。”林远平静地说道。
阿利斯泰尔服了。
他激动地拉着林远,要把他所有的图纸、所有的代码都拿出来分享。对于一个纯粹的科学家来说,能解决问题比什么都重要。
“林,这些资料你都可以拿走!但是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把这项技术用在星际通信上!那是人类的未来!”
“没问题。”林远一边让顾盼快速拷贝数据,一边点头。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实验室厚重的隔音门被重重地砸响了。
“开门!军情五处mI5!”
门外传来了严厉的喊声。
林远和顾盼脸色一变。
“坏了,被盯上了。”顾盼低声说,“肯定是爱德华那个老狐狸,他两头吃!一边拿我们的好处,一边举报我们窃取技术!”
“别慌。”林远按住顾盼的手。
“教授,这门能顶多久?”
“这是防爆门,顶个十分钟没问题。”阿利斯泰尔也是个硬骨头,他最恨政府插手科研,“这帮该死的特务!我就知道他们盯着我!”
“十分钟……”林远看着进度条。
拷贝进度:30%。
来不及了。
这种涉密数据量极大,全是高清的全息图和复杂的波函数模型,几百个t。用硬盘拷都慢,更别说现在网线肯定被切断了。
“不能用硬盘带走。”林远当机立断,“他们进来了肯定会搜身,所有的电子设备都会被没收。”
“那怎么办?”顾盼急得汗都下来了,“难道背下来?这可是几百t啊!”
林远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台刚刚实验成功的涡旋光发射器上。
又看了看实验室那扇对着外面的、厚厚的防弹玻璃窗。
窗外,是伦敦阴沉的夜空,和远处泰晤士河对岸的点点灯火。
“既然硬盘带不走……”
“那我们就射出去。”
“射出去?射给谁?”顾盼懵了。
“汪韬。”
林远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操作控制台。
“汪韬现在就在伦敦,他负责外围接应。他的车就停在河对岸的摩天轮下面!”
“我们要把这几百t的数据,压缩进一束激光里,直接穿过窗户,射向3公里外的摩天轮!”
“可是……”阿利斯泰尔急了,“普通的激光通信只有几Gbps,几百t要传好几天啊!”
“普通的激光不行。”
“但是涡旋光可以!”
林远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这正是这项技术的恐怖之处。”
“普通光只能传一路信号。”
“但是涡旋光,它可以打结。”
“它有无数种旋转的角度。”
“转1度是一路信号,转2度是另一路……”
“我们可以把100路不同的信号,叠加在同一束光里,同时发射!”
“这叫模分复用!”
“带宽瞬间提升100倍!”
“加上我们的语义压缩算法……”
“10分钟,够了!”
“教授,帮我把功率开到最大!瞄准摩天轮那个最大的座舱!”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大。
“开门!再不开门爆破了!”
实验室内,林远和阿利斯泰尔配合默契。
“目标锁定。”
“多模态编码完成。”
“发射!”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极其复杂的红外激光束,穿透了窗户玻璃,刺破了伦敦的浓雾,笔直地射向了河对岸。
这束光里,藏着人类光子通信技术的未来。
它像一个极其复杂的螺旋体,每一个螺旋里都塞满了数据。
泰勒斯河畔。
汪韬坐在一辆经过改装的商务车里,车顶伸出一个像锅盖一样的接收器。
“收到信号!”
“模态解调中……”
“速度:100 tbps(太比特每秒)!”
“太快了!硬盘写入都快跟不上了!”汪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开启了所有的缓存阵列。
50%……70%……90%……
实验室的门已经变形了。热熔切割机的火花透了进来。
“还有最后10秒!”
98%……99%……
“轰!”
大门被炸开了。
一群全副武装的特工冲了进来。
“举起手来!不许动!”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林远。
林远缓缓举起双手,脸上没有一丝恐惧。
此时,他身后的屏幕上,进度条正好跳到了100%。
传输完成。
“林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领头的特工冷冷地说,“我们怀疑你窃取英国国家机密。”
“搜!”
特工们如狼似虎地扑向电脑,拔下硬盘,甚至搜了林远的身。
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搜到。
硬盘是空的,因为林远早就格式化了。
身上也没有U盘。
“东西呢?”特工头子抓着林远的领子,“数据去哪了?”
林远指了指窗外。
“飞了。”
“飞了?”
“对。化成光,飞走了。”
特工头子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空,什么也没看见。
“带走!回去慢慢审!”
林远被带到了军情五处的审讯室。
但是,24小时后,他被释放了。
因为英国人没有证据。
他们查遍了所有的网络记录,那个时间段,实验室没有向外发送任何一个比特的数据包。
因为那是“无线光通信”。它不走网线,不走基站,它走的是空气。
而且,那束光是“隐形”的。oAm光的相位结构极其特殊,普通的探测器根本看不到它,只会把它当成是背景噪音。
这就是“灯下黑”。
走出大楼的时候,爱德华爵士的车停在路边。
“林,你赢了。”爱德华脸色复杂,“你用碳交易那张牌,换走了我的王牌,还顺便耍了mI5一把。”
“彼此彼此。”林远整理了一下西装,“爵士,记得把碳交易的牌照发给我。不然,刚才那束光里,可能还夹杂了一些关于您家族在南美核废料的详细坐标图……”
爱德华脸色一变,赶紧关上了车窗。
车里。
汪韬递给林远一个硬盘。
“老板,全在这儿了。”
“而且,我发现这技术不仅能通信。”
“它还能存。”
“存?”
“对。”汪韬指着硬盘。
“既然光能打结。”
“那我们如果把这个打了结的光,封印在某种晶体里……”
“那就是全息存储的终极形态!”
“一张光盘,能存1000tb!”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
“回去。”
“把这个技术,用在我们的光子计算机上。”
“我要造一台永远不需要清理内存的电脑。”
“不过,在此之前。”
林远看向东方。
“我得先回去解决一个老朋友。”
“听说,燕清源虽然被赶走了。”
“但是,他留下了一个烂摊子。”
“江钢的工人,又开始闹事了。”
“因为机器人把人都挤兑得没活干了。”
这是一个新的社会问题,当机器太能干的时候,人该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