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义乌,某电子小商品批发市场。
这里是全世界最大的小商品集散地。满地都是塑料玩具、电子表、收音机,按斤卖。
林远蹲在一个卖“老人收音机”的摊位前,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巴掌大的收音机,翻来覆去地看。
“老板,这玩意儿多少钱?”
“拿货?二十块一个。”摊主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带天线,能听广播,还能插卡听戏。”
“我要里面的芯片和天线。”林远说,“我要一万套。”
“你要造收音机?”
“不,我要造卫星接收器。”
摊主手里的瓜子掉了。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林远。
“兄弟,你没事吧?那卫星是高科技,这破收音机能连卫星?你能连上月球不?”
顾盼在一旁也觉得丢人,拉了拉林远的袖子。
“老板,咱们是不是太省了?这玩意儿里面的铜丝都没几根,能收到太空的信号?”
“能。”林远很笃定。
“信号的本质,就是电波。广播是电波,卫星信号也是电波。”
“只要频率对上了,就能收到。”
“现在的卫星接收器之所以贵,是因为它们想传视频,想传大文件。那需要很宽的路带宽,很好的车芯片。”
“但是,”林远拿起那个收音机。
“我们不传视频。”
“我们只传字。”
“就像以前的电报。”
“发一个字,只需要一瞬间,只需要一点点能量。”
“只要我们的耳朵天线够尖,哪怕是用这破收音机改的,也能听见天上的嘀嗒声。”
江州,实验室。
林远买回了一堆破烂:收音机主板、铁丝、还有几个不锈钢的蒸锅盖子。
“老王,改装。”
林远指挥王海冰。
“把收音机的接收频率,改到我们卫星的波段。”
“把那个锅盖,做成天线。”
“锅盖?”王海冰拿着那个还贴着“苏泊尔”标签的盖子,哭笑不得,“老板,这能行吗?”
“能。锅盖是弧形的,能聚光,也能聚信号。这就是个简易的雷达锅。”
改装完毕。
一个带着锅盖的红色收音机,摆在了桌子上。
“测试。”
此时,正好有一颗“启明”卫星飞过头顶。
“滋滋滋”
收音机的喇叭里,传出一阵刺耳的噪音。全是雪花声,没有任何有意义的信号。
“失败了。”王海冰摇头。
“信号太弱了。淹没在背景噪音里了。”
“周围的手机信号、wIFI信号、甚至电灯泡的电流声,都比卫星信号响。”
“这破芯片,分不清哪个是卫星,哪个是噪音。”
这就好比在装修的工地上,想听清几百米外有人喊你的名字。
“加放大器?”顾盼问。
“加了也没用。放大器会把噪音一起放大,还是听不清。”
林远盯着那个锅盖。
“既然听不清……”
“那我们就喊得特别一点。”
“什么意思?”
“暗号。”
林远拿过一张纸。
“让天上的卫星,不要发普通的信号。”
“让它发像噪音一样的信号。”
“扩频通信。”
林远用大白话解释:
“普通的信号,像是一根细细的针,虽然尖,但容易折。”
“我们把这根针,摊大饼一样摊开,摊得很薄,很宽。”
“把它混在噪音里,看起来就像是背景杂音。”
“但是,这层杂音里,藏着我们约定好的密码数学规律。”
“地面的锅盖,虽然听着全是乱响。”
“但只要用密码一对咔哒!”
“就能把那层薄薄的信号,从厚厚的噪音里刮出来!”
“这叫从垃圾堆里找金子。”
原理改了,软件刷进去了。
第二次测试。
“滋滋……嘀……滋滋……嘀……”
喇叭里终于不再全是噪音了,偶尔会冒出一两声清脆的“嘀”声。
屏幕上,开始跳出文字。
“你好。”
“收到了!”顾盼跳了起来。
但是,马上大家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行字,跳得太慢了。
“今……天……天……气……不……错……”
传这一句话,用了两分钟。
“这也太慢了吧?”王海冰看着数据流,“这速度,比几十年前的拨号上网还慢一万倍。”
“要是传一道数学题,得传半小时。学生早睡着了。”
“为什么这么慢?”
“因为我们在刮金子啊。”林远叹气。
“为了从噪音里把信号刮出来,我们要把同一个字,重复发一百遍、一千遍,才能确认是对的。”
“这就是用时间换准确度。”
“设备太烂,只能靠这种笨办法。”
死结。
想便宜,就得烂。
烂了,就得慢。
“能不能快点?”顾盼问,“比如……让卫星吼大声点?”
“不行。卫星电量有限,吼不动。”
林远在屋子里踱步。
“既然路只有这么窄,车只有这么慢……”
“那我们就少运点货。”
“少运货?”
“对。压缩。”
“不是普通的压缩文件。”
“是字典压缩。”
林远拿出一本字典。
“我们给每台台灯,都预装一本超级字典。”
“里面存着几万个常用的词、句子、甚至数学公式。”
“每个词,都有一个编号。”
“比如,你好是001,作业是002,勾股定理是003。”
“卫星发信号的时候,不发汉字,也不发图片。”
“只发编号!”
“发一个001,只需要几个字节,瞬间就到了。”
“台灯收到001,自己去字典里查,哦,是你好,然后显示出来。”
“这样,传输量就能减少99%!”
“这叫电报码复活!”
技术通了。
林远带着第一批手搓的“锅盖接收器”,去了贵州的大山里。
云端小学。
孩子们好奇地围着那个红色的、顶着个锅盖的小盒子。
“这就能上网?”
“试试。”
林远把锅盖放在窗台上,对准南边的天空那里有卫星。
“滴滴滴……”
信号灯亮了。
“连上了!”
但是,还没等大家高兴。
“嘟……”
红灯亮了。信号断了。
“怎么回事?”
林远往窗外一看。
一座大山,挡在了南边。
“遮挡。”王海冰无奈地说,“卫星飞到山后面去了。”
“这锅盖只能接直射的信号,穿不透山。”
“卫星是绕着地球转的,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但这大山是死的,挡得严严实实。”
“这咋办?把山炸了?”顾盼问。
“不能炸山。”
林远看着那连绵起伏的山脉。
“既然窗台上没信号……”
“那我们就去山顶。”
“可是山顶离学校好几公里呢!怎么接线?拉几公里的网线?”校长问,“那成本太高了,而且容易断。”
“不拉线。”
林远指着那个小盒子。
“我们把这个接收器,变成一个基站。”
“把它放在山顶上,让它去接天上的信号。”
“然后,它再通过无线电就像对讲机那样,把信号传给山下的学校!”
“接力。”
“山顶接天,山下接人。”
为了省钱,林远没有雇人,自己带着顾盼和几个老师,背着设备爬山。
山很高,路很滑。
终于爬到了山顶。
把那个带着锅盖的盒子,绑在了一棵最高的松树上。
太阳能板铺开给盒子供电。
“开机!”
山顶视野开阔,没有遮挡。
信号灯常亮满格!
“发个消息试试!”
林远拿出手机,连上山顶发出的局域网信号LoRa长距离无线电。
“同学们好。”
一秒钟后。
山下学校的教室里。
几十台“苏格拉底”台灯的屏幕,同时亮了。
一行字清晰地跳了出来:
“同学们好。”
“哇!”
孩子们欢呼起来。
紧接着,一道道数学题、一个个英语单词,顺着这条看不见的“天路”,从太空跳到了山顶,又从山顶跳进了教室。
虽然不能看视频,不能打游戏。
但是,文字和题目,那是秒传。
对于学习来说,这就够了。
林远站在山顶,看着山下的灯火。
这一套设备,成本多少?
二手收音机改装的接收器:50块。
不锈钢锅盖:20块。
太阳能板:100块。
再加上一点电线和支架。
总共不到200块钱。
200块,就打通了与世界的连接。
“老板,”顾盼累得瘫在地上,“这生意,咱们亏本吗?”
“不亏。”林远笑了。
“虽然硬件不赚钱。”
“但是,这些孩子用了我们的网,用了我们的台灯。”
“他们长大了,就是我们最忠实的用户。”
“而且,”林远指着天空。
“这套低成本接收技术,不仅能用在山里。”
“还能用在海上渔船、沙漠探险队、草原牧民。”
“这是一个被遗忘的十亿人的市场。”
“我们要把这套东西,卖到非洲去,卖到南美去。”
“让全世界最穷的地方,也能连上我们的启明网。”
就在这时。
林远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接通后,是一个低沉、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
“林先生,您的锅盖天线很有意思。”
“我是国家天文台的。”
“我们正在建设一个深空探测网。”
“为了听宇宙深处的声音比如外星人信号、脉冲星。”
“但是,我们的大射电望远镜天眼太少了,看不过来。”
“我们想借用您的万家灯火。”
“什么意思?”
“您把这种接收器,发给了成千上万个家庭。”
“如果,我们在这些接收器闲着的时候比如半夜,让它们统一转向。”
“对着天空的某一个角落一起听。”
“一万个小耳朵,加起来,就是一个超级大耳朵!”
“这叫分布式射电望远镜。”
“您愿意加入寻找外星人的计划吗?”
林远愣住了。
他只是想帮孩子做题。
结果,一不小心,成了仰望星空的合伙人?
“加入。”
林远没有犹豫。
“只要能让孩子们看到更远的世界。别说外星人,就是黑洞,我也帮你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