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七人沿着山道无声疾行。公孙羽虽年迈,步伐却稳健,显然对谷中一草一木了如指掌。他带着众人绕过几处暗哨,避开巡逻弟子,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万药窟入口。
那是一面巨大的青石崖壁,高约三丈,表面爬满藤蔓。若非公孙羽指点,外人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药王谷禁地。
“石门就在藤蔓后面。”公孙羽压低声音,“开启需要特殊手法,公孙海应该没换这个,因为他不会想到,有人敢闯。”
他从怀中掏出祖师令,贴在崖壁某处凹槽。片刻后,崖壁内传来沉闷的机关转动声。藤蔓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狭窄的石门。
石门只开了一条缝,足够一人侧身进入。
公孙羽第一个钻进去,公孙灵紧随其后,三兄弟和周桐郑原依次进入。
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两侧石壁每隔数丈嵌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幽绿,照得人脸孔惨白。甬道向下倾斜,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地下洞窟出现在眼前。
洞窟呈圆形,直径约三十丈,穹顶高不可测。四周石壁上开凿了无数小孔,孔内隐约可见白骨——那是历代药王谷先贤的遗骸,按谷规葬于此地。正中地面,有一个巨大的圆形凹陷,凹陷内刻满复杂符文,符文中心,立着一座三丈高的青铜炉鼎。
天地药炉。
秦风目光落在那炉鼎上,心口的蛛网印记骤然发烫。他能清晰感觉到,炉鼎下方封禁着什么——那东西在呼唤他,或者说,在呼唤他体内的蛛卵碎片。
“那就是……”秦魇低声问。
“完整的天蛛。”公孙羽声音沉重,“封在炉鼎正下方三丈处,以地火日夜焚烧,压制其活性。五十年了,从未出过岔子。”
话音刚落,洞窟内忽然响起一阵掌声。
“说得好,说得好。”
一个人影从炉鼎后缓缓走出。他身着玄色长袍,面容清癯,与公孙羽有几分相似,但眼神阴鸷,嘴角噙着冷笑。
公孙海。
他身后,鱼贯而出二十余人,皆是药王谷弟子打扮,手持刀剑,将七人团团围住。
公孙羽脸色一变,下意识护住公孙灵:“海儿……你……”
“父亲大人,深夜带外人擅闯禁地,该当何罪?”公孙海慢条斯理道,“按谷规,这可是死罪。”
公孙羽握紧祖师令:“老夫持祖师令而来,有权进入万药窟!”
公孙海笑了,从怀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枚一模一样的古朴玉牌。
“巧了,我也有祖师令。”公孙海笑容阴冷,“父亲,您老了,记性不好。祖师令当年传了两块,一块给您,一块留在禁地,以防万一。您不会忘了吧?”
公孙羽脸色惨白。他确实忘了。或者说,他没想到,公孙海会提前取出那块令牌。
“您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要来?”公孙海踱步上前,“从公孙灵回谷探我口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那赶尸人,是我故意派去试探的。若你们杀了赶尸人继续前进,说明必来万药窟;若你们退缩,说明还有救。可惜……”
他看向三兄弟,目光在秦风身上停留最久,眼中闪过贪婪:“你们来了,很好,很好。省得我去抓。”
秦羽踏前一步,横刀身前,煞气涌动:“动手?”
公孙海后退半步,身后二十余人齐齐上前,刀剑出鞘。
“别急。”公孙海摆摆手,“在这万药窟里动手,惊动了地下的东西,大家都活不成。不如……我们谈个条件。”
“什么条件?”秦风问。
公孙海看向他,目光灼热:“你留下,其他人可以走。我只要你的命,或者说,你体内的蛛卵碎片。”
“放屁!”秦魇怒骂。
公孙海不理会他,继续道:“你留下,我以药王谷列祖列宗起誓,绝不伤害其他人。否则……”他一挥手,那二十余人刀剑齐举,“你们七个,今夜全部葬在这里,给先贤陪葬。”
公孙羽气得浑身发抖:“孽障!你……你疯了!”
“我没疯。”公孙海冷冷道,“父亲,您一辈子守着祖训,守着这破炉子,可曾得到什么?谷主之位被您丢了,母亲早早病逝,大哥也死了。公孙家还有什么?只剩一个孙女,一个不中用的您,还有我这个被您视为‘心术不正’的儿子。”
他声音渐高:“我要的不多,只想活得久一点,活得比所有人都久。天蛛能给我这个,我为何不要?”
公孙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公孙灵握着软剑的手在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
秦羽盯着公孙海,忽然开口:“你确定,能唤醒天蛛?”
公孙海一愣,随即笑道:“当然。我研究了二十年,只差最后一味药引——活人体内的蛛卵碎片。你弟弟身上有,所以,他必须留下。”
“若他不留下呢?”
“那你们一起死。”公孙海笑容收敛,“然后,我剖开他的尸体,照样能取碎片。只不过效果差点,多费些功夫罢了。你们以为,有选择?”
秦羽沉默片刻,忽然回头看向秦风。
秦风迎着大哥的目光,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
“我留下。”秦风开口。
“秦风!”秦魇厉喝。
公孙灵也急道:“你疯了?他说的你也信?”
秦风抬手制止他们,看向公孙海:“我留下,但有一个条件。”
公孙海挑眉:“说。”
“让我二哥和大哥先离开,走出一炷香时间后,我再配合你。”
“秦风!”秦魇冲上来要抓他,却被秦羽伸手拦住。
秦羽看着秦风,目光复杂,最终缓缓点头:“听他的。”
秦魇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大哥。
公孙海笑了:“痛快。就依你。反正你跑不了。”他挥挥手,包围的人让出一条路。
秦羽拉着秦魇,向甬道口走去。公孙灵还想说什么,被公孙羽拽住。周桐郑原护着他们,缓缓后退。
秦魇回头看向秦风,眼中满是血丝。
秦风冲他笑了笑,嘴唇动了动,无声说了两个字。
“活着。”
秦魇浑身一颤,被秦羽强行拖入甬道。
脚步声渐远。
洞窟内只剩秦风与公孙海的人。
公孙海走到秦风面前,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好,好。你比你爷爷识相。”
秦风盯着他,忽然问:“你打算怎么用我?”
“简单。”公孙海指向天地药炉,“炉鼎下方,封着完整的天蛛。待会儿我用秘法激活封印,引你体内的蛛卵碎片共鸣。届时,天蛛会苏醒,你的碎片会被它吸走。碎片离体后,你会死,但死得很快,不会有痛苦。”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秦风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炉鼎。
公孙海转身吩咐弟子们准备。那些人忙碌起来,搬运药材,刻画符文,点燃炉火。
没人注意到,秦风右手悄悄握紧。
掌心,是公孙灵临别时塞给他的一枚药丸。
“若实在走投无路,服下此丹。”她当时低声说,“可让你瞬间恢复三成功力,持续一炷香。但药效过后,必死无疑。”
秦风握紧那枚药丸。
一炷香。
够了吗?
他不知道。
但至少,还有选择。
炉火渐旺,映得洞窟一片通红。公孙海站在炉鼎前,口中念念有词,双手结印。
秦风心口的蛛网印记,开始剧烈跳动。
地下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嘶吼。
那是天蛛。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