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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地窖孤灯
    三匹马在晨雾中飞驰,蹄声敲碎了京郊田野的寂静。陈风伏在马背上,身上那套护卫衣裳并不合身,肩部的伤口随着颠簸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他咬紧牙关,目光紧盯着前方吴铁——那个自称吴花匠儿子的黝黑汉子。

    约莫一刻钟后,前方再次出现那片熟悉的竹林。听竹轩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但气氛已与昨夜截然不同——院墙外多了巡逻的护卫,大门紧闭,墙头甚至能看到弩手的身影。

    “停下!”吴铁突然勒马,三人躲进路边的树林。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粗略的手绘地图,铺在马背上:“听竹轩分前院、中庭、后院。西厢房在后院东北角,地窖入口在厢房内间的地板下。但昨晚出事之后,杜师傅已经被转移了。”

    陈风心头一沉:“转移到哪儿了?”

    “水牢。”吴铁指向地图后院西南角,“这里,原是个观赏鱼池,李衡接手后改造成了水牢。昨晚抓到的‘奸细’——包括我爹——都关在那里。”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寒光:“我们要兵分两路。我去水牢救人,你们俩去西厢房。”

    “为什么?”陈风皱眉,“账册不是在杜师傅手里吗?”

    “我爹昨天传出的最后消息说,账册不在杜师傅身上。”吴铁压低声音,“杜师傅被囚禁的第三年,知道自己可能撑不到真相大白的那天,就把账册藏起来了。藏的地点,只有他知道。但他现在病重,神志时清时昏。我们必须先把他从水牢救出来,让他说出藏匿地点。”

    另一个汉子——吴铁叫他“老枪”——瓮声瓮气地问:“水牢守备如何?”

    “八个护卫,两班轮值。水牢入口只有一个,但有通风口连着后院的假山。”吴铁看向陈风,“你会水吗?”

    “会。”

    “好。老枪跟我从正面吸引守卫注意,你从通风口潜水进去。”吴铁语速极快,“通风口在水池东侧,水下约五尺,被水草掩盖。进去后是一条向上的通道,尽头是铁栅栏,但年久生锈,应该能撬开。出来就是水牢内部。”

    陈风点头:“进去之后呢?”

    “找到我爹和杜师傅。我爹身上有钥匙,能开牢门。但水牢里可能还有其他囚犯,不要惊动他们。”吴铁从马鞍袋里掏出一个小油布包,“这里面是两把匕首、一根铁丝、一小包火药。火药威力不大,但声音响,必要时制造混乱。”

    陈风接过,贴身藏好。

    “记住,”吴铁盯着他的眼睛,“如果我爹已经……不行了,你必须拿到钥匙。杜师傅是个干瘦老头,左眼有白翳。找到他后,带他从通风口原路返回。我们在假山后会合。”

    “如果被发现了?”

    “那就杀出来。”吴铁语气冰冷,“我爹在这鬼地方耗了十年,今天要么一起出去,要么一起死在这儿。”

    三人不再说话,拴好马匹,悄无声息地摸向听竹轩后墙。

    后院墙外,吴铁从怀里掏出飞爪,轻轻甩上墙头。他先上,探头观察片刻,招手示意安全。陈风和“老枪”依次翻过。

    墙内是片荒废的花园,杂草丛生,假山石缝里长满青苔。远处能看到水牢的轮廓——一个用青石砌成的水池,上面盖着木栅栏,四角有护卫把守。

    吴铁打了个手势,三人分散行动。

    陈风贴着墙根阴影,慢慢向水池东侧移动。晨雾未散,能见度很低,这给了他掩护。他能听到水牢方向传来的说话声:

    “妈的,大冷天守这鬼地方……”

    “少抱怨,里面那老头快不行了,等他咽气咱们就能交差。”

    “那花匠呢?嘴还挺硬。”

    “硬不了多久,泡一晚上冷水,铁打的汉子也得求饶……”

    陈风心中发紧。他绕到水池东侧,果然看到水下隐约有个洞口,被茂密的水草遮挡。他脱下外衣,只穿贴身短打,将匕首咬在口中,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滑入水中。

    冰冷刺骨。伤口遇水,疼痛如千百根针同时扎刺。他强迫自己忽略疼痛,潜向洞口。

    水下光线昏暗,他摸索着钻进通风口。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内壁长满滑腻的青苔。他手脚并用,向上游了约三丈,头顶出现微弱的亮光——是铁栅栏。

    他浮出水面,发现自己在一个不足五尺见方的竖井里。上方是铁栅栏,透过缝隙能看到昏黄的灯光和水牢内部的景象。

    水牢比他想象的更阴森。一个约十丈见方的大水池,水深及胸。池中立着十几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用铁链锁着一个人。水面浑浊,漂浮着污物。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血腥味。

    他看到了吴花匠——被锁在最靠里的木桩上,头低垂着,花白的头发散乱贴在脸上。旁边那根木桩上,锁着个干瘦如柴的老者,左眼果然有层白翳,正无力地靠在木桩上喘息。

    水牢入口处,四个护卫正在喝酒赌钱,另外四个在门外巡逻。

    陈风屏住呼吸,从油布包里掏出铁丝,开始撬铁栅栏。栅栏锈蚀严重,但锁扣很结实。他额头冒汗,手上用力,铁丝“嘎吱”作响。

    突然,水牢入口传来呵斥声:“老东西!装什么死!”

    一个护卫走到吴花匠面前,用刀鞘捅了捅他。吴花匠缓缓抬起头,脸上都是淤青,但眼神依然锐利。

    “说!昨晚那个人是谁?还有没有同党?”

    吴花匠吐出一口血水,咧嘴笑了:“有啊……你爹,你爷爷,都是我的同党。”

    护卫大怒,一脚踹在他胸口。吴花匠闷哼一声,被铁链拽着沉入水中,又浮起,剧烈咳嗽。

    就在这时,水牢外突然传来爆炸声!紧接着是喊杀声和刀剑碰撞声!

    吴铁他们动手了!

    水牢内的四个护卫瞬间警觉:“有人劫狱!”

    两人冲出去查看,剩下两人拔刀戒备。其中一个走到吴花匠面前,恶狠狠地说:“老东西,你的人来了?正好,让他们给你收尸!”

    他举刀欲砍——

    陈风猛地撬开铁栅栏,从竖井中跃出,手中匕首脱手飞出,正中那护卫后颈!护卫扑通倒地。

    另一个护卫惊觉回头,陈风已扑到近前,夺过他手中的刀,反手抹过咽喉。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水牢里其他囚犯都惊呆了,但没人出声,只是睁大眼睛看着。

    陈风冲到吴花匠身边:“钥匙!”

    吴花匠看着他,眼神复杂,用尽力气抬起手,指向自己腰间。陈风摸到一串钥匙,迅速打开他手脚的铁链。

    吴花匠瘫倒,陈风扶住他:“能走吗?”

    “别管我……”吴花匠喘息着,“救杜师傅……账册……”

    陈风将他拖到墙边靠坐,转身去救杜师傅。老者已经昏迷,气息微弱。陈风打开铁链,背起他,回头对吴花匠说:“一起走!”

    吴花匠摇头,指了指竖井:“洞口小……带他走……我断后……”

    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吴铁的怒吼。但更多的脚步声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别院的护卫都被惊动了。

    陈风咬牙,背起杜师傅,冲向竖井。他将杜师傅先推进去,自己也钻进去,反手要拉吴花匠。

    吴花匠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塞给陈风:“给……吴铁……”

    陈风接过,竹筒很轻,里面似乎有纸张。

    “走!”吴花匠用尽最后力气,将竖井旁的木桶推倒,堵住洞口。他自己挣扎着站起来,捡起地上护卫的刀,踉跄走向水牢入口。

    陈风最后看了他一眼,背着杜师傅潜入水下。

    通过狭窄的通道时,他能听到上面传来的厮杀声、吴花匠的怒吼,以及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没有回头。

    从通风口钻出时,水池外已乱成一团。假山后,吴铁和“老枪”正与七八个护卫缠斗,两人身上都已挂彩,但仍在死战。

    陈风将杜师傅拖上岸,拍了拍他的脸:“杜师傅!杜师傅!”

    老者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右眼:“你……是……”

    “秦羽将军的人。”陈风急问,“账册在哪儿?”

    杜师傅嘴唇颤抖,声音细若游丝:“西厢房……地窖……第三块砖……下面……”

    话没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这时,吴铁一刀砍翻最后一个护卫,冲过来。他满身是血,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到陈风怀里的杜师傅,他眼中闪过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我爹呢?”

    陈风将那个小竹筒递给他。

    吴铁接过,手在发抖。他打开竹筒,倒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八个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儿,快走。爹不疼。”

    吴铁盯着那八个字,浑身颤抖,眼中涌出泪水,但瞬间又被怒火烧干。他将纸条塞进怀里,背起杜师傅:“走!”

    “老枪”已经牵来马匹——他不知何时已绕到前院,抢了三匹马回来。三人翻身上马,吴铁抱着杜师傅,陈风断后。

    身后,听竹轩里涌出更多护卫,有人开始张弓搭箭。

    “驾!”

    三匹马冲出院墙缺口,朝田野狂奔。箭矢嗖嗖从耳边飞过,一支箭射中陈风座骑的后腿,马匹嘶鸣,几乎摔倒。陈风死死抓住缰绳,抽刀砍断箭杆,继续狂奔。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田间小道。身后的追兵被甩开一段距离,但仍在紧追不舍。

    跑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乱坟岗。吴铁勒马:“下马!躲进去!”

    三人下马,将马匹赶向另一个方向,自己则钻进坟岗。这里坟茔密布,荒草丛生,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他们躲在一座塌了半边的古墓里。吴铁将杜师傅放下,检查他的状况。老者呼吸微弱,额头滚烫,显然在发高烧。

    “必须马上找大夫。”陈风说。

    “不能找大夫。”吴铁摇头,“李衡的人肯定已经封锁了周边所有医馆药铺。”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杜师傅嘴里,“这是保命丹,能撑一天。”

    他看向陈风:“账册呢?他告诉你地点了吗?”

    陈风点头:“西厢房地窖,第三块砖下面。”

    吴铁脸色难看:“我们回不去了。听竹轩现在肯定被围得像铁桶。”

    三人沉默。外面传来隐约的马蹄声,追兵正在附近搜索。

    陈风看着昏迷的杜师傅,又看看吴铁染血的左臂,忽然说:“我去拿。”

    “什么?”

    “我一个人回去。”陈风说,“你们在这儿等我。如果天亮前我没回来,你们就自己走,带杜师傅去找秦影大人。”

    吴铁盯着他:“你疯了吗?那是送死!”

    “账册必须拿到。”陈风站起身,“而且……你爹用命换了我们出来,我不能让他的死白费。”

    吴铁也站起来,两人对视。良久,吴铁从怀中掏出一块黑铁令牌,塞给陈风:“这是我爹留下的,听竹轩护卫都认识这个,能让你在院内通行无阻。但只能用一次——见到管事级别的人就会露馅。”

    陈风接过,令牌冰凉,正面刻着“听竹”二字,背面是个编号:七。

    “小心。”吴铁只说了一句。

    陈风点头,转身钻出古墓,消失在乱坟岗的阴影中。

    他需要重新潜回那个刚刚杀出来的地方,去西厢房地窖,在无数护卫的眼皮底下,挖开第三块砖。

    而此刻,听竹轩里,管事正对着吴花匠的尸体,冷冷下令:

    “把所有地窖、密室、暗格全部搜一遍。账册一定还在这个院子里。找到它,烧了它。”

    一个护卫犹豫道:“那杜老头……”

    “死了就埋了,没死就让他死。”管事转身,眼中闪过寒光,“还有,加强西厢房的守卫。我总觉得……有人还会回来。”

    夜色渐深,听竹轩内灯火通明,每一寸阴影里都藏着杀机。

    而陈风正朝着这片杀机,一步步走去。